2022年3月12日 星期六

羽田正《東印度公司與亞洲的海洋》(一)

這本書非常有趣。我們現在覺得歐洲是先進國家,而看完這本書讓我了解他們在什麼時候、因為什麼樣的需求和決策,而開始領先其他地區的國家。

這本書從葡萄牙的海上帝國開始(達伽馬繞過非洲好望角)。葡萄牙的海上探險基本上是由王室出資,而在西班牙國王兼任葡萄牙國王之後,分心於歐洲大陸和美洲大陸的事務,無法全力經營海上帝國。同時,當時的荷蘭人受到宗教改革的影響信奉新教,不爽西班牙國王強迫他們信奉天主教而開始打獨立戰爭,也因此荷蘭人無法前往伊比利半島購買葡萄牙人帶回來的香辛料。另外,比利時安特衛普有一群有錢的新教徒,同樣不爽西班牙國王而移居至阿姆斯特丹。而荷蘭的地理條件不適合農業,一直有在經營漁業和海運業。如此一來,荷蘭有錢、有香辛料的需求、有航海技術,遂開始東印度公司的航海大冒險。

在荷蘭人第一次試行航行成功後,其他國家也躍躍欲試,於是英格蘭也成立了東印度公司。法國東印度公司雖然落後五十年,但他們的組織章程反而更適應之後的時代變局。也因這樣的優勢,法國東印度公司突破荷蘭與英格蘭的壟斷,自成一方之霸。

這本書有幾個重點我覺得很值得思考。第一是西北歐人航海的動機:基本上西北歐物產少,居大不易,所以有朝外冒險尋求改善的動力。對照葡萄牙人航海的動機是尋找東方的天主教徒國王,可以看到天主教信仰帶來的動機也相當強烈。當時歐洲對胡椒和香辛料的需求相當大——香辛料是歐洲的肉類料理重要的調味,同時歐洲人也有像漢醫的熱性、寒性食物理論,而香辛料在這個理論中和肉類是互補調和的角色——而胡椒和香辛料的傳統進口路線,歐亞陸運結合地中海海運,一直被威尼斯商人壟斷。這是西北歐人尋找航線直接進口香辛料的動機。為了讓生活更舒服而冒險、嘗試的動力,是傳統儒家文化找不到的。儒家文化只會教大家知足常樂;不過如果大家都滿足現狀,就不會一直碎碎念要後輩知足常樂了。

我們現在看歐洲國家的特產:義大利咖啡很有名,但是義大利不產咖啡豆;瑞士巧克力有名,但是瑞士也不產可可。義大利料理不可或缺的番茄、胡椒,都不是義大利原產。不像我說到台灣名產,都是鳳梨酥、烏龍茶、芒果等等台灣本地產品。看到歐洲人勇於接受外來事物並轉化為自己的文化還高度依賴,就可以理解為什麼他們這麼喜歡「全球化」的概念。(不過我的經驗是歐美人對台灣食物並沒有特別有興趣,所以他們的接受度恐怕還是跟行銷比較有關。)

第二是當時的航海靠季風,所以從西北歐的港口出發到南亞,因為要配合印度洋的季風,來回要一年八個月的時間。亞洲分公司——巴達維亞、馬德拉斯、本地治里等等——與西北歐母公司之間的訊息傳遞需要這麼長的時間,因此身在亞洲的總督有相當大的權限。

第三,印度洋海域與東亞海域有截然不同的文化。印度洋海域是經濟之海,海域沿岸的國家歡迎外國商船靠港做生意,促進當地的經濟發展;為了吸引商船,當地政權提供東印度公司各種優惠的條件。相反地,東亞政權認為「陸上政權理所當然應該同時支配周邊海域」,因此他們的想法是「無法規範海上貿易,一旦出現海盜寇掠沿岸地區就會使陸上政權陷入危機」、「明帝國政權同時深受倭寇,與來自北方的蒙古遊牧民族軍事入侵所苦,導致1550年代的明政權面臨相面臨相當嚴重的危機」。因此明、清帝國和德川日本都堅持要規範海上貿易。想要支配海洋的傳統思維,也是為什麼中國想要拿下台灣的原因。

日本在尚未統一的時候,各地藩主相當歡迎外國貿易船;因為外國貿易船帶來科技和先進武器,可以讓該藩有更高的競爭力。然而,最先到日本的葡萄牙人動機與傳教密不可分;若日本天主教信徒人數成長到有影響力的程度,將會變成屬於葡萄牙國王的教區。日本幕府察覺到這點,於是開始禁天主教並限制外國商船在長崎外海的人造島出島,還加上許多嚴格規範。然而日本當時發現了石見銀山,而歐洲人需要白銀在亞洲其他地方換取商品,因此東印度公司對日本還是很有興趣;荷蘭東印度公司更是對日本政權的要求各種配合,以取得獨家代理權。

(待續)


2022年2月27日 星期日

吳濁流《台灣連翹》

找這本書來看,是因為聽說作者吳濁流在這本書裡有提到二二八事件中,台灣菁英階層有系統地被中國國民黨政府捕殺,是半山提供名單的緣故。不過這本書實在有夠難找,絕版了買不到,又沒有電子書,好不容易才在露天拍賣買到一本二手書,收到之後一個禮拜就看完了(我覺得我看紙本書比電子書快)。

《台灣連翹》是吳濁流的半本回憶錄,另外一半寫在《無花果》。而《無花果》比較早完成付梓,《台灣連翹》則是補充《無花果》中缺少的資料,涉及敏感資訊,也因此吳濁流生前交代第九至第十四章須待十年或二十年之後方可發表。

「無花果」和「台灣連翹」這兩種植物在《亞細亞的孤兒》中有特寫鏡頭:

「某日,太明正佇立在庭前遐想,突然發現無花果已經結了果實,那些疏疏落落的豐碩的果實,隱蔽在大葉的背後,不留神便不容易發現。他摘了一個剖開來看看,那熟得通紅的果實,果肉已長得非常豐滿。他一面凝視著果實,一面心裏發生無限的感慨。他認為一切生物都有兩種生活方式:例如扶桑花雖然美麗,但花謝以後卻不結果;又如無花果雖無悅目的花朵,卻能在人們不知不覺間,悄悄地結起果實。這對現時的太明,不啻是一種意味深長的啟示,他對無花果的生活方式,不禁感慨係之。

  他一面賞玩著無花果,一面漫步踱到籬邊,那兒的『臺灣連翹』修剪得非常整齊,初生的嫩葉築成一道青蔥的花牆,他向樹根邊看看,粗壯的樹枝正穿過籬笆的縫隙,舒暢地伸展在外面。他不免用驚奇的目光,呆呆地望著那樹枝,心想:那些向上或向旁邊伸展的樹枝都已經被剪去,唯獨這一枝能避免被剪的厄運,而依照她自己的意志發展她的生命。他觸景生情,不覺深為感動。」

《亞細亞的孤兒》是好幾年前看的,細節已經忘光光,但不知為何這兩種植物的景象倒是印象深刻。吳濁流的個性跟胡太明一樣,又華又感情豐富行動很少,實在令人感到不耐。他本人在《台灣連翹》中也常常提到自己個性懦弱,所以很多不平不滿都只在心裡沒有實際行動。不過也因此才能生存下來寫文章給我們看吧。

吳濁流本人出身自新埔小康農家,有點田地,祖父是漢學家,父親是漢醫。公學校畢業之後考上總督府國語學校師範部,畢業之後前前後後在竹苗的公學校教書。跟李登輝的半自傳《新台灣的主張》參照相當有趣:吳濁流是1900出生,等於是生於日治時代的開始,而李登輝生於1923年,差了一個世代。出生時代和階級的不同,這兩人筆下對日治時代的描寫差別很大。吳濁流對日治時代的印象都是各種歧視、各種對台灣人不平等不合理的待遇。在國語學校台灣學生動輒就被退學,只是吳濁流本人的個性很低調,所以順利畢業拿到文官資格。從這個角度,或許可以了解當年戰後台灣人為什麼會「喜迎祖國」。

也因為吳濁流年輕時還不算是個A咖,又僻處鄉間,沒有參加「文化協會」的活動。然後因為對中華的歸屬感和被日本人的壓迫——在蘆溝橋事變爆發後益發嚴重——吳濁流跑到中國去。在這段時間裡他似乎是在汪精衛政府的守備範圍裡活動,學了中國話,後來成為報社記者。也感受到台灣人兩面不是人——不管在重慶還是在汪精衛政府都被視為外人或間諜嫌疑,不可能受信任。吳濁流在中國的經歷多半寫在《亞細亞的孤兒》與《無花果》中,不過《台灣連翹》裡倒是提到了丁默邨和張愛玲《色戒》的故事本事(丁默邨即《色戒》易先生原型)。太平洋戰爭爆發後,吳濁流有感於中美聯手一定會打贏戰爭,唯恐不懂中國話的妻小在中國會遇到危險,就舉家遷回台灣了。

戰後二二八事件之前吳濁流在新生報工作。當時校對課有幾名外省人,其中的劉文島,曾經偷偷告訴吳濁流:「你們台灣人太天真太天真,一些也不懂祖國的複雜。有一天,必定吃個大虧,才會懂得。」吳濁流認為二二八事件是單純的突發事件,但被長官公署和半山們利用;陳儀讓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成立,一方面是為了拖延時間,另一方面是從中找請求中央派兵的藉口。劉文島的話應驗了,天真的台灣人也才明白話裡的意思。可惜付出的代價太大了,而且持續至今。

隨著年歲增長,我覺得作者本人有所改變;《台灣連翹》從第十一章開始也越來越好看。例如吳濁流特別追問「是誰策劃把台灣人知識階級一網打盡的?」他在1973年特別訪問了久違的P氏,從此證實被捕的黑名單上台灣人兩百多名,是從重慶回來的半山作的。這些人是劉啟光(侯朝宗)、林頂立、游彌堅、連震東、黃朝琴等人。

「他們把擬具的黑名單,請求丘念台、黃中將簽名,丘念台看後拒絕簽名,黃中將則支吾其詞,也未簽名。丘念台覺察到茲事體大,為了明哲保身,在援軍未登陸基隆以前就從基隆經由上海逃回廣東去了。丘念台曾經極力反對以戰犯和漢奸罪嫌逮捕台灣人,在新生報上屢次撰文發表,向中央陳情。即從這一點來看,丘念台本應該反對、阻止黑名單之提出,可是他和乃父丘逢甲一樣,是軟骨的開溜武士,無力貫徹自己的主張。不懂歷史動向的他,是個主觀式的善人,儘管經常在努力為善,客觀來看卻一無功效。」

這些半山們雖然有各種派別,不過一致地打倒本省知識階級、以求自己飛黃騰達。也因此一致指稱本省人被奴化,「非經再教育或再訓練便不能用」。由此可知「台灣人很奴」這種敘述是半山和49族一起編造出來的。

值得一提的是吳濁流對胡適的評價很差。吳濁流認為胡適與雷震在中國時就是同一掛的,《自由中國》創刊胡適也有份,結果雷震被捕的時候,胡適從米國趕回台灣,卻對雷震被捕一事隻字不提,隔天還會晤當時的副總統兼行政院長。吳濁流更批評胡適在早期的《自由中國》上疾呼自由,當民眾感到共鳴而動起來的時候,胡適卻改弦更張,大喊「自由就是容忍」。當年在中國大喊「打倒孔家店」,卻來台灣「尊孔復興舊文化」。「在米國賣中國的膏藥,回到中國便改賣杜威的膏藥」。這本書裡很少看到吳濁流這麼兇悍地批評文化人,大概是真的很看不爽胡適吧。

奠定吳濁流地位的,是他晚年所創辦的雜誌《台灣文藝》和吳濁流文學獎。我看到陳芳明在書末討論吳濁流到底支持中國意識還是台灣意識?老實說我不是研究吳濁流的專家,這個問題對我來說沒有很重要。我覺得重要的是我們要了解,那個年代的人為什麼對「祖國」有所期待——這是儒家文化不鼓勵個人獨立、負責的表現——知道那個年代的缺點然後加以改進。台灣人開始以獨立文化來看待台灣文化,或許是從1990年代比較明顯,但是我們不需要因為這件事的歷史不長,就覺得不夠有正當性。唯有自信、獨立、堅持自己的理念、不用依傍於長遠的歷史和強大的「祖國」,才能真正走出獨立的路。


2022年2月18日 星期五

王鼎鈞與於梨華

昨天轉的文寫到王鼎鈞的作品內容,讓我想到我小時候讀了不少王鼎鈞的作品:《碎琉璃》是基本款普通級(雖然我剛剛在好讀網站翻了一下覺得至少《青紗帳》《敵人的朋友》這兩篇超驚悚的一點都不普通級......),我還有很難買到的《昨天的雲》、《怒目少年》、《山裡山外》等等,這幾本都是王鼎鈞自己出版的,當年在學校的書展才買得到。

王鼎鈞這幾本書的特色是用男孩視角,每次寫到小媳婦、大姑娘、女學生的事,總是隱約曖昧,我當年看不太懂,但是那種驚悚,到現在還是印象深刻。只是當年是個徹底的華腦,並沒有想到去批判這種社會結構性的問題。王鼎鈞本人就是個中國人,對於回不去的中國,充滿無限夢想與憧憬,當然也不會引導讀者批判。

然後我又想到另一位我覺得同質性高的作家於梨華,她的書是我大一時在棕櫚大學總圖借來看的。《夢回青河》超級驚悚,主角是名十幾歲的少女,我到現在還是對她心地之邪惡感到驚嚇。《又見棕櫚,又見棕櫚》是於梨華的代表作,但我只覺得牟天磊有夠煩,不爽不要做。我覺得所謂的「海外華人文學」都有這種傾向,嫌東嫌西又不願意改變,不喜歡米國的生活又不想回中國(這些主角基本上都是49移民),讓我覺得很煩躁。看來我果然沒有當華人的潛力。XDDD

台灣並不是沒有本土作家,但是北部的國文老師好像都會引導學生看這一類文學,完全就是中國人的意識形態,難怪我當年那麼華腦。

2022年1月8日 星期六

氣賀澤保規《絢爛的世界帝國》

趕在2021年結束之前看完了《絢爛的世界帝國》。不過回頭來看,熊熊覺得這書名好像電動遊戲....

這本書對於隋唐王室的遊牧民族淵源寫得很保守,似乎不願意直接寫出隋唐王室源自鮮卑族,而用各種明示暗示。1990年代中期我念中學時這已經不是秘密了,不曉得這本2004年成書的作者是在矜什麼。因為我讀這套「中國」史,就是想要從更多學術證據探討漢文化的問題;尤其唐帝國是擁有多元文化、高度國際化的帝國,應該有很多材料可以反思。結果這本書並沒有我預期的材料。如果抱持跟我同樣的目標,不推薦讀這本書;不過單純以唐帝國歷史的角度,這本書涵蓋唐帝國社會許多比較少在教科書上看到的面向,相當有趣;然而這本書很多面向與制度的形成與崩壞還是寫得不夠深入。

從第二章玄武門之變的敘述,我覺得這本書的觀點偏傳統,雖然也有強調隋唐王室的胡人文化(例如烝其父之妻不是像儒家文化那種逆倫大事、不穩定的皇后和太子地位),但是跟我之前所知的隋唐文化相較,這本書並沒有太多新見解。陳三平《木蘭與麒麟》的第一章,就把隋唐皇室的鮮卑文化淵源整理得很清楚。

不過這本書很特別的一點,是提到恩蔭系統的官員(基本上就是貴族)和科舉系統的官員(新興地主階級,因為這樣的階級才有錢供有潛力的子弟唸書考科舉)本質上的衝突。恩蔭出身的官員(貴族)與國家整體的利益比較一致,因為他們的地位是既存政權所支撐的;而科舉出身的官員則與新興地主階級的利益一致。因此玄宗開元時代的宇文融(恩蔭系)為了解決流戶太多的括戶政策,不利新興地主階級而受到張說(科舉系)的強力反對。此外,科舉考的是文學,因此從這個系統篩選出來的人才沒有財政能力,也不通實務。以此觀之,也難怪黃仁宇會說明帝國衰敗的原因是mathematically unmanageable,因為明帝國官員由科舉出身,鮮少有機會培養財政能力。 唐帝國末期的牛李黨爭也是恩蔭系(李德裕)和科舉系(牛僧孺)對藩鎮不同處置的爭執——科舉系不通財政,沒有恩蔭系藉由改善稅制、財政壓制藩鎮的手段,對藩鎮只能妥協。而恩蔭系藉由整頓財政,在唐帝國晚期幾乎解決了藩鎮割據的問題。可是在這個過程中,已超過被層層剝削的底層士兵和農民所能承受的範圍,最後這些人成為流寇,結束了唐帝國。

我很懷疑作者有厭女傾向——他對武則天幾乎沒有正面描述。而且特別說明使用「武后」或「則天武后」來稱呼,我覺得也是作者潛意識的反映。就算武則天皇帝真的做得很差,以一個女子能夠稱帝,而且是「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帝,絕對有過人之處(我個人覺得超強的)。作者提到武則天有鋼鐵意志力,但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描述。另外,或許作者比較傾向恩蔭系統的官員,因此對傾力提拔科舉系統官員以培養自己政治勢力的武則天不太滿意。

這本書也特別提到粟特人在唐帝國的政治經濟影響力——安祿山和史思明就是粟特人。總而言之,粟特人根本就是遠東區的猶太人。

府兵制的崩潰沒有寫得很清楚。看起來就是在內憂外患太多的時候兵源不夠?書中也提到底層社會的分化讓軍府招不到人,但究竟是怎麼樣的狀況沒講。

這本書有一整章寫圓仁和尚的入唐求法之旅。藉由圓仁和尚的日記,一窺唐帝國後半期的社會,包括江蘇和山東海邊的新羅人社群。我覺得非常有趣。圓仁和尚離開長安是因為會昌廢佛,不過我覺得會昌廢佛的前因也沒有講得很清楚。

這本書錯字不少,本文和地圖都有明顯的錯字,還有「認證」「證件」用的是簡體的「証」。然後中國用語「水平」和「質量」也常看到。物理學家看到「質量」被亂用就會爆走。

最後要特別提醒的是,這套書的導讀是台灣出版社(台灣商務印書館)找台灣學者寫的,而且是這套書最爛的部分。我看日本學者寫「中國」歷史,就是要看不同於傳統中華的視角。結果導讀每每拉回到傳統中華視角,真是無語問蒼天。

平勢龍郎《從城市國家到中華》(三)

這篇是零碎的閱讀筆記。

  • 「東亞冊封體制」這一段好難懂。不過如果把「特別地區」換成「華」,「野蠻地區」換成「夷」,就會清楚很多。
  • 原來戰國策成書於西漢末年,所以以後不能說史記易水送別和荊軻刺秦王的段落是抄戰國策了 。不過戰國策成書的意思是在西漢末年才將數種古籍編纂成戰國策一書,還是不確定史記有沒有抄前人文章。
  • 所以「東亞冊封體制」其實是在中國本部漢字普及、而周邊諸國尚未接受漢字的時候。藉由諸國少數通曉漢字的通譯,中國本部的帝國可以定義自己比周邊諸國高等(啊不就是吃人豆腐)。當周邊諸國普遍使用漢字之後,大家都能用漢字定義自己的國家天下體系,所以中國沒辦法繼續在外交文書中吃人豆腐,只能在自己的史書中吃豆腐。這個狀態與戰國時代,複數國家都普遍使用漢字的狀況類似,只是把天下(漢字使用區)從中國本部擴大到東亞諸國。
  • 史記周本紀的褒姒傳說根本就是上帝視角。也就是說根本是唬爛的。
  • 作者用「兮甲盤」、「虢季子組盤」和「虢季子白盤」三件青銅器的金文,論證周幽王之後周分裂為在鎬京(宗周)以攜王為首的西周和在雒邑(成周)以平王為首的東周。尤其是虢季族先擁立攜王、然後倒戈平王,以地利之便(在宗周、成周之間)使平王佔了壓倒性的優勢。作者認為「虢季子組盤」使用攜王年號,而「虢季子白盤」用平王年號,是說明虢季族倒戈的證據。然而以作者引用的原文,我完全看不懂哪裡指出前者是攜王年號、後者是平王年號?或許要加入曆法才能有直接的證據,偏偏作者平常很囉唆,在這個關鍵又沒寫細節....
  • 子產看起來有很多亂七八糟的知識,也很會唬爛 XD
  • 從秦公(金尃)銘文中,我看不出來「下國」包括了「蠻夏」。
  • 這本書解答了我一個長久的疑惑:為什麼春秋戰國人講話內容都那麼八卦,還有一堆「外國人」跑來下指導棋
  • 左傳建立正統的手法根本就是現在資訊戰的手法
  • 楚國對正統的論述不是繼承夏和商,而是繼承祝融和顓頊,難怪被自居正統的國家視為蠻夷。
  • 看不懂楚的模式:一方面否定周,宣稱楚武王才是周文王的正統繼承人,一方面又還是追謚了楚文王?為什麼否定周卻不否定周文王?cherry pick,太牽強
  • 中山國的《榖梁傳》主張稱為「中國」的諸侯一一被消滅,而鮮虞(中山國)一支獨秀:是說你哪來的自信啊?中山國不是連戰國七雄都不算嗎?
  • 漢朝的注釋讓三代循環的概念變成復興夏朝的概念,因此在漢武帝之後的曆法大多數都使用夏正。我以前以為大家都使用夏正是因為換算實在太麻煩了,沒想到我還是太天真了啊...
  • 看不懂為何各國都開始使用漢字之後,大國與小國的關係就逐漸變成中央與地方的關係?
  • 原來孔子在左傳中是反指標;他講的話常常被打臉。XDD
  • 為什麼各種典籍都要藉由孔子達成他們的意圖?為什麼不是其他人,例如子產?
  • 孔子的真實形象是遊俠,怎麼聽起來很像現在的宮廟執事?
  • 齊國田氏主張自己的統治正當性:出身自陳,陳跟禹有關係。但抬高禹會抬高其他人,所以認定黃帝是禹的祖先,而田氏是黃帝子孫。所以說其他人不是黃帝子孫?
  • 看不懂為何秦的曆法同時繼承了楚正與夏正
  • 解釋了為何宋襄公被列為春秋五霸的原因。之前覺得宋襄公成為五霸之一完全沒道理。
  • 原來「合縱」是聯合南北向國家的意思,「連橫」是聯合東西向國家。以前沒有看到這麼詳細的解釋,因此分不清「連橫」和「遠交近攻」的差別。
  • 為何秦兼併各國土地時不會為了統治不同文化而搞得焦頭爛額?(如楚之於越、齊之於宋)
  • 戰國四公子養士的風氣不知是否與日本封建藩主有所相似?
  • 史記記載趙姬(秦始皇之母)出自趙國豪門,是否是趙國王族還是有段距離吧?如何能以趙姬(趙國王族)與子楚(秦國王族)理應是同姓通婚毀謗秦?還是說中華式的毀謗都是這麼不嚴謹?(好吧這我信了)
  • 公羊傳用夏姬毀謗陳氏君主一族與田氏毫無關係的分支。可能是因為這樣公羊傳把夏徵舒列為夏姬(與陳靈公)之子。我在別的文章中看到夏徵舒可能是夏姬的配偶,而這樣才能解決夏姬生育期過長的問題。
  • 雖然我之前學到的是司馬遷因為遭受宮刑而討厭漢武帝,動不動就酸一下漢武帝和漢高祖。不過以司馬遷華腦的程度,把漢朝(漢武帝)推到至高無上的地位還是很有可能的。
  • 如果秦趙祖先同源是後來添加的內容,就不能說史記用這招毀謗秦了啊。這邊好混亂。
  • (漢書藝文志)諸子百家是互補關係而非競爭關係。但是各家論述完全沒有重疊也滿奇怪的。小說家:耳語部隊、網軍 XDD
  • 大部分的國家(楚例外)都以繼承夏為統治自己特別地區以及擴張領土的正當性。難怪華夏會變成中華文化的代表名詞。也難怪楚一直被視為野蠻民族。
  • 中國各地的語言有同化嗎?


2021年12月29日 星期三

李登輝《新・台灣的主張》

李登輝這本半自傳非常有意思;他本人很有學養,不過這本書不會太硬。雖然很多內容在網路上大概可以看到,還是很推薦大家閱讀。

我很喜歡李登輝介紹三個日本長官:後藤新平、新渡戶稻造、八田與一對台灣的貢獻。李登輝也藉由這三個人,具體地說明「日本精神」——影響他深遠的成分之一。八田與一的故事更是感人,尤其是八田與一在二戰中罹難,他的妻子外代樹戰後不願意被引揚,在烏山頭水庫的出水口跳水自殺。

我想起小時候阿公曾經帶我去過烏山頭水庫,當時還不知道這個水庫的重要性,也不知道整個嘉南大圳的工程是如此驚人——小時候的課本只會教曾文水庫和石門水庫。為了紀念八田與一的精神,參與嘉南大圳的工程人員製作了八田的銅像,又為了避免戰後中國國民黨的破壞,小心地藏在倉庫裡。沒想到撐過了戒嚴,卻在這幾年被統促黨人破壞。這些自恃中華道統的破壞者之所以讓人鄙夷,就是為了自己的意識形態,完全不尊重在地人的利益、感情與精神寄託。

李登輝總結日本51年的殖民統治:將台灣近代化。日本1895年拿到台灣主權,幾個月之後馬上在台北辦學,當年十月第一屆學生結業。近代化和對教育的重視,都是在西方殖民地管理中看不到的。

李登輝的從政之路真的如履薄冰,雖然書中輕描淡寫,我覺得他在那樣的時局中,沒有自己派系、軍方、情治單位的支持(甚至是被強烈反對),卻能一一化險為夷,最後將台灣民主化,完成總統直選。不管贊不贊同李登輝路線,我覺得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李登輝說台灣人對日本的感情(至少在311地震之前)是單相思,我完全同意。我在米國遇到跟我同一世代的日本人,都不知道台灣曾經是日本殖民地....李登輝認為戰後米國大大改造了日本(從憲法到文化),讓日本變成不再那麼日本了;也因為日本的軍隊被封印,造成日本依賴米國的心態,以致於不敢肩負起東亞領導者的責任。因此他支持日本修憲,變成正常國家,和台灣一起抵抗中國的侵略;也肯定親台、主張修憲的安倍晉三。觀諸這幾年的情勢,日本確實往這個方向發展。在書中其實到處可以觀察到李登輝對日本的認同與感情;他應該自我認同是(至少有一部分)日本人,才會對日本提出各種建言。

李登輝也在書裡提出以「民主意識」對抗「大中華民族主義」。雖然我很贊同這個理念,但有時候看到這些大中華主義者是怎麼糟蹋台灣人和愛護台灣的人——砍八田與一銅像頭、破壞李登輝遺像、打文化部長巴掌、不然就是鄉愿地為洗白中國黨的黨國戲劇講話、等等,還不算上二二八與白色恐怖時期對台灣人的殘殺——有時候會懷疑大中華主義者,真的有教化的可能嗎?隨著這幾年劇烈變動的局勢,模糊地帶會被壓縮;對立也會加劇。

另外,李登輝也強調全球化資本主義有許多本質上的缺陷,很可能造成國際政治越來越不安定,人類再度面臨戰爭危機。一方面他鼓勵全球化經濟理論的修正,一方面各個國家應該要有更務實地應對方法。這本書2015年出版,至今已經六年;李登輝在書裡所提及的全球化資本主義問題越來越明顯地浮上檯面。那個C開頭a結尾的國家,就是被全球化資本主義養大的。也因此當我看到自稱台派的社科學家稱讚全球化,都不禁對他們的專業打上一個大問號。

最後,原版《台灣的主張》是張超英催生的。參照張超英傳記《宮前町九十番地》(這本我看完一段時間了,但心得一直難產),會有很多有趣的對照。

2021年12月26日 星期日

陳翠蓮《自治之夢》

陳翠蓮這本書是百年追求三本書的第一卷,講的是從日治時代推動台灣自治到戰後二二八慘烈的結果。我覺得可以跟史明《台灣人四百年史》中史明的評價一起參照。史明那本書我覺得太濃縮了,以致於沒有什麼記憶點。跟這本書一起看很多脈絡會比較清楚。

陳翠蓮和史明都對台灣議會請願運動的失敗提出很有參考價值的意見。台灣議會請願運動之所以走台灣自治、請願路線,是因為不願意像朝鮮「三一獨立運動」一樣——為了追求獨立,而付出血的代價。然而,我覺得這個決策就是台灣議會請願運動失敗的根本原因。或者說,民主的代價遠比這些知識分子所估計的更高昂;而沒有破釜沈舟的決心,只有在非常好運的狀況下才有可能達成目標。

不過不管政治策略的優劣,我認為「台灣文化協會」是很重要的一步。文化是政治的根本;因為種種現實因素而無法一步到位的政治目的,以深耕文化追求長期效果,是正確的路線。從陳翠蓮選取的材料,我覺得早期的文協主張並沒有太執著於把台灣視為中華的一份子。究竟為什麼在戰後知識份子口徑一致喜迎祖國呢?

數次請願運動失敗後,台灣文化協會(文協)走上無可逆轉的分裂之路。文協分裂的導火線在於幹部出自資產階級,而一般會員多半是無產階級青年學生,比較激進,也企圖跟工農階級的運動結合。前者認為台灣尚未出現資本家、必須發展台灣資本家以對抗日本資本家,因此需要推展台灣民族運動。後者認為台灣已經有資本家,但是與日本資本家沆瀣一氣,所以要解放台灣人,必須訴諸階級鬥爭。因此前者的目的是台灣人參政權,以設立台灣議會為目標;後者的目的是解放佔大多數的無產階級。這就是史明說的,民族運動沒有和階級運動整合。

我覺得前者的目標至少還算具體,後者的目標我完全看不懂。我不確定是作者沒寫清楚,還是當時的人也沒有具體目標?如果當時的人就是這麼主張,我認為值得進一步分析是否左派運動的目標傾向太過理想的願景和空虛的內容。如果左派運動的確有這個傾向,那也不難理解為什麼大多數的左派運動會變成災難了。

文協分裂的始末值得現在的綠營支持者警惕。日本總督府的分化技巧並不特別高明,卻能導致文化協會無法彌補的分裂。看完就知道為什麼民進黨對昔日與今日的泛綠小黨、戰友從不口出惡言。

陳翠蓮筆下的蔣渭水有種黃國蔥/景濤的既視感:加蔥、咆哮、首尾不一(突然發現國蔥連加蔥都不是自創的....)。然後新文協和台灣民眾黨(不是柯文哲的那個)也是一直在減數分裂....

當時台灣抗日者常常在台灣失敗之後跑去中國活動,然後被捕時高喊「我是台灣人」以圖遣返台灣受審、避開中國亂七八糟的司法系統。是說,都知道中國司法亂七八糟要靠日本帝國的司法了,還抗什麼日啊....

戰後米國人其實有問台灣人之後的打算。可惜被訪問者都是仕紳階級;而這些人,不管是日本御用仕紳曇花一現的草山會議,還是接受米國訪問的留學生和仕紳,都是抱著投機心態,認為依附中國可以提高自己的國際影響力(這麼好康的事怎麼可能輪到不是自己人的你?!),而且缺乏對中國本質的認識,不知道中華文化中權力鬥爭的殘酷和泯滅人性。可嘆機會只有這麼一次,錯過了宣告獨立的時機,接下來就是萬劫不復的中國黨統治....

本書提到台灣人奴性說原來是戰後外省人開始講的。其實不過是台灣人不會講華語寫華文而已。我也覺得要說奴性,台灣人怎麼可能比得上受過中華教育的外省人。

王添灯自己是成功的生意人,怎麼會去找一堆左傾文人來辦《自由報》啊....然後任職二二八處理委員會時就被這些快樂夥伴加蔥害到。

二二八處理委員會中,蔣渭川是被陳儀找來分化的。不管是太天真地相信陳儀的保證,還是為了保全自己只能配合,蔣渭川不斷地在會議和廣播為當局美言。根本就跟蔣渭水一樣廢啊,景濤二號。最後連廣播聽眾都聽不下去,call in進來罵爆。

然後當局派了特務滲透二二八處理委員會,三十二條處理大綱加蔥加到爆變成四十二條,而後加的十條有許多當局指控「反抗中央、背叛國家」的罪證,讓當局取得屠殺的藉口。這段歷史也值得大家警惕;印證2014-2018發生的事,真的覺得讀歷史很重要啊!

二二八發生之後,在上海的台灣人還在那邊告御狀,真是智障....看來這些知識分子仍有濃厚的君父思想,難怪獨立之路路迢迢啊。


Ronald P. Toby《逆轉中華:江戶日本如何運用情報與外交改寫東亞秩序》

選這本書來看是以為書裡在講幕末外交,沒想到是眼殘看錯文案;這本書的重點是德川幕府早期的外交。我有興趣的地方是日本為什麼在黑船來臨之後這麼快地跟上西方文明、脫亞入歐;《逆轉中華》這本書並沒有詳細分析這一點,只稍微說明因為日本至少從德川幕府初期,就重視自己國家的主體性,所以有直接跟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