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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15日 星期二

台灣邊疆的治理與政治經濟

1. 清國治理台灣是理性選擇下的策略:是對清政府來說理性,而不見得是對台灣住民理性。也就是說,清國政策是否對台灣住民有利,是不同的問題。
2. 就算清國重視台灣,也不是台灣要不要獨立的因素。這是華腦vs西方思維的區別。

我覺得十九世紀不在這本書的討論範圍之內,但是應該也非常有趣。清廷轉向「開山撫番」的政策,也是受到西方民族國家、領土國家觀念的刺激。然後楊廷理、劉銘傳開始使用漢人政權的方式碾壓原住民,應該也是因為清廷在太平天國之亂時逐漸從內亞國家轉變成傳統漢人政權的結果。

2026年5月26日 星期二

Ronald P. Toby《逆轉中華:江戶日本如何運用情報與外交改寫東亞秩序》

選這本書來看是以為書裡在講幕末外交,沒想到是眼殘看錯文案;這本書的重點是德川幕府早期的外交。我有興趣的地方是日本為什麼在黑船來臨之後這麼快地跟上西方文明、脫亞入歐;《逆轉中華》這本書並沒有詳細分析這一點,只稍微說明因為日本至少從德川幕府初期,就重視自己國家的主體性,所以有直接跟歐美國家建立、調整關係的主動權。相形之下,東亞其他國家因為是中國的藩屬國,與歐美國家的關係唯中國馬首是瞻;當中國疶屎之時也就跟著疶屎了。話說回來,所謂的其他東亞國家主要是朝鮮;琉球和台灣勉強各自算是半個國家吧。


2026年3月29日 星期日

若林正丈《臺灣政治有意思》卷首

開始閱讀若林正丈的《臺灣政治有意思》。原來在林宅血案當時,若林本人在台灣,而且就住在離林家步行幾分鐘的地方;跟家博的狀況有像。該說好佳哉若林是日本人,沒有像家博「大鬍子外國人」的明顯特徵,所以沒被國民黨特務栽贓?

才讀完第一章第一節就覺得非常感動——學界終於有人理解台灣狀況的感動。若林正丈描述台灣1970年代的處境:
其一,前述美國總統尼克森訪中、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日中建交與對臺斷交等國際政治的重大轉變,造成了包含日本在內的,當時國際政治上的氣氛。此時的轉變在國際政治上,明確「解決」的僅有聯合國中國代表權問題,因此各國的外交當局仍苦惱於在實際層次上如何處理各種臺灣相關事務。即便如此,另一方面國際社會仍認為基本上臺灣問題已然解決,飄蕩著一股即便對臺灣問題不那麼在意也無妨的氛圍。
根據美國外交史專家金德芳(June Teufel Dreyer)的論文指出,一九七二年美中發布〈上海公報〉之際,當時立下大功的國家安全顧問季辛吉顧慮的是,在臺灣被中華人民共和國以某種形式吸收為止,對一直以來支援臺灣的美國而言,重點要放在「這段過渡期不要搞得太難看」。
另一點就是,自一九五〇年代起至一九七〇年代左右為止,左派影響力龐大的日本知識界對臺灣的認知。.....因為我察覺自己也無意識地帶有這種雙重標準:亦即,稱讚中國人民,但對於在反動派統治下,應該也生活於苦難中的臺灣人民,覺得即便不去考慮他們也無所謂。
這種狹隘的知識分子世界其實不容小覷。一九七〇年代為止,左派與進步的文化人士在日本學術界、文化界與出版界皆擁有一定影響力。類似此種對臺灣的先入為主式默認滲透甚廣,這也是當時日本認知上的習慣。前述的日中建交、對臺斷交造成的氛圍,可說再度對這種社會認知中的臺灣認知起到增幅的效果。
臺灣處於戰略家季辛吉基於地政學上勢力均衡觀點發想之「這段過渡期不要搞得太難看」認知下,這與日本左派認為臺灣總歸是遭社會主義勢力淘汰的反動派據守之島的邏輯,基本上類似並相通。這樣的看法或許過於穿鑿附會,但這兩者都有一個共同點:作為臺灣以外的政治主體或論述主體,在其各自的邏輯中都將臺灣視為歷史進程中的殘餘存在。一九七〇年代初達成日中建交的外交狂喜(Euphoria,指「日中友好」)裡可說也存在這種共鳴。同時,一九七〇年代前半漸次問世的前述二戰後日本第一代臺灣留學生的上述著作,也可說是在寧靜地抵抗著此種傾向。

 

2026年3月13日 星期五

Benedict Anderson, "Imagined Communities" Chapters 1-7

今天的台灣史讀書會讀Benedict Anderson "Imagined Communities"第四到第七章。雖然讀書會是讀吳叡人翻譯的華文版本,我覺得這本書才兩百多頁應該可以挑戰英文原文,所以買了英文版。然後本來我今天要翹課去滑雪,但是ski bus被取消——因為天氣太熱雪融化了,最後只好瘋狂趕進度看完。

截至第七章的感想是:this book doesn't offer an universal theory. 作者歸納了三波nationalism,包括中南美洲、北美洲、歐洲、日本與東南亞,闡述popular nationalism和official nationalism,同時也說明造成這三波nationalism的原因——例如地形與通訊技術的限制(中南美)、print-language (by print-capitalism) 統一語言(歐洲)、與帝國主義結合的official nationalism(俄國、英國與日本)、由殖民宗主國制定邊界的共同體(印尼)——都不是nationalism的充分或必要條件。也就是說,nationalism在某一地區、某一時間之所以形成,和當時當地的政治、地理環境、科技、社會、隔壁鄰居的狀況都有關係。這個系統會如何演化是由boundary conditions決定。換言之,如果今天我要建立台灣nationalism,這本書所分析的所有成因,都不能直接套用。

讀書會討論到跟台灣的比較,尤其是為什麼戰後台灣人沒有抓住稍縱即逝的殖民地獨立機會。我認為有兩個主要原因:第一是台灣人一直沒有參與政治的機會——跟同樣是被殖民的中南美洲和印尼不同,中南美洲的creole和印尼新興接受中等教育的階級都有在自己土地當行政官員的機會,儘管無法被任命為高階行政官員——以至於台灣人對政治的想像和實作都非常幼稚。米國戰後為了處理台灣與行政長官公署/國民政府之間的衝突,曾經「面試」過台灣獨立倡議者廖文毅等人,但是發現這些頭人一方面沒有台灣民意支持,另一方面本身也不成氣候(參看陳翠蓮老師的《重探戰後台灣政治史》)。第二是支持台灣獨立的陣營,一直無法提出能與和中國合併相匹敵的願景(參看艾頓《打破神話》)。和中國合併所能獲得的廣大市場、與對於自身能作為中國與西方世界連結樞紐的憧憬,蓋過想要獨立當家自主的渴望。當然這個願景是建立在天真台灣人對中國機制、文化的美化上,而這又回到第一點,台灣人對政治的想像和實作都太過天真幼稚。

其實到了現在,我也還是常常看到台灣人對政治的天真無知。歷史上也顯示在二二八事件發生後,台灣菁英階級的反應。此外,我認為還有一個例子是台灣文化協會的分裂。"Imagined Communities"講到1905年俄國革命的時候,anti-Russification(Russification是沙皇offical naitonalism的政策)和階級革命兩股力量合流;反觀台灣的文化協會,因為民族主義優先還是階級革命優先搞不定,而不斷地減數分裂。雖然說,台灣人就是因為沒有機會在政治職務上鍛鍊、累積經驗,才會無法培養出政治手腕與能力;我還是不免感到苦澀。好佳哉,台灣民主化之後,本土派能夠當選公職,台灣人的政治能力一直有在進步。

2025年11月30日 星期日

《造山者》的問題

《造山者》這部紀錄片其實拍得還滿熱血的。如果能讓年輕人重新燃起夢想、而不是只想著畢業後進台積電賺錢,我覺得是滿大的功德。

然而,這部片主要的問題是:是否會讓人認為獨裁政權的決定比民主體制好?

會有這樣的疑問,是因為這部片的所有受訪者一再對孫運璿感恩戴德、認為他的決策英明睿智有guts,甚至提到在民主國家裡國家產業政策不可能做出這麼大的賭注。

我認為這些評價都是事後諸葛——因為今天台積電很成功,證明當年賭對,才有這麼高的評價。台積電獨佔鰲頭先進製程也只是這十幾年的事——我2006年出國的時候台積電雖然優秀,但是沒有到這麼一枝獨秀的地步。如果孫運璿當年賭錯了呢?在獨裁政權下以孫運璿的背景,賭錯其實不會怎麼樣。這種環境之下我也敢賭啊。

下一個問題就是當年送去RCA學習的八人小組,是怎麼選出來的?紀錄片沒講,耐人尋味。
雖然有以上的批評,這群半導體先進的貢獻,我還是給予肯定。這也讓我反思:本土派想要建立更有台灣主體性的國家,也應該盡量累積科技、經濟的credits,才能夠說服更多人支持本土陣營。其實本土派的credits很多被媒體消音、淡化、甚至醜化(隨便想就有謝清志和翁啟惠的例子),是很嚴重的問題,需要更多人正視、想辦法改善、解決。不管如何,本土派需要繼續耕耘科技樹,因為科技能改變的事,超乎我們此時的想像。

2025年11月21日 星期五

吳叡人《福爾摩沙意識形態》前四章

看完吳叡人《福爾摩沙意識形態》前四章,順便來講為什麼我認為目前復振台語的第一優先順位是盡量把台語搬回公眾場域。

雖然說語言要變成國家語言、民族語言,需要優秀的文學來鞏固這個語言的地位。而文學中使用最全面最多技巧、創作最困難、也是當代文學中最被重視的,就是小說。然而,小說要引起廣泛共鳴與時代意義,就必須寫當代人、當代事。台灣當代人多半不會在公眾場域講台語,因此現在用台語寫小說,就好像1920年的台灣作家用華語白話文寫小說一樣,無法反映最真實的社會樣貌。這樣就變成惡性循環:當代沒有真實講台語的環境,就沒有以台語寫當代的材料。沒有傑出的台語文學,就沒辦法讓人認可台語的重要。所以,我的第一優先順位是把台語搬回公眾場域,假以時日,台語文學就有更多元的發展空間。

所以我的action items是:如果已經在創作台語文學,當然就是繼續創作;文學創作總是多多益善。但是如果本來沒有創作文學,只是想復振台語,我覺得更有效的方式是在自己的專業領域使用台語,或是盡量在公眾場域使用台語。

我覺得我的理論大概是過於簡化,但是已經讓我有努力的方向——希望有朝一日能在台灣以台語給通俗演講,或是升學講座(因為物理演講大概沒什麼人想聽XDDD)。所以對我已經夠用了。

2025年11月17日 星期一

吳叡人的《福爾摩沙意識形態》之蔣渭水

之前看陳翠蓮的著作,對蔣渭水的印象除了長得帥之外實在是不怎麼樣;我不太能理解為什麼蔣渭水的評價這麼高。現在閱讀吳叡人的《福爾摩沙意識形態》,大概可以了解其原因是:
  1. 蔣渭水在治警事件中的法庭答辯相當精彩,也是舊文協-台灣民眾黨(右派偏左)的台灣民族理論主要建立者。我認為作者吳叡人本人可能在1927年文協分裂後的眾多理論中,最認同蔣渭水主義。
  2. 蔣渭水的理論其實吃了滿多孫文的口水。我對孫文的反帝非共理論不予置評,但是顯然當時東南亞很多國家都覺得孫文理論很好用。我要強調的是,正是因為蔣渭水理論承繼孫文理論而來,在台灣——國民黨文化強勢的環境下,蔣渭水根本就是理想的樣板。

2025年9月21日 星期日

台語復振的願景

我對台語復振的願景是Catalonia模式,也就是在每個地區,在所有公共場合使用一兩種主要的語言。

雖然說理想上是希望數種台灣官方語言都能夠全國通用,但是實務上我認為不太可能有足夠的資源做到十數種語言並列。當然現在科技——尤其是人工智慧——越來越進步;用科技突破資源的極限,我是相當樂觀也樂見其成。

不過以務實角度來說,我的願景是:
首先,投入資源平均發展各地,讓各地都有其獨特、並駕齊驅的高等教育與工作機會;
再以各地的歷史人文背景,讓各地有不同的語言作為主要通行語。

必需先有第一項的前提,才能有本錢做第二件事。驅逐利益是人性,沒有足夠的實際誘因,就無法吸引更多人來學習各種不同台灣語言。

我的願景啟發自Catalonia和瑞士,這些地方的實務實行,我覺得值得台灣本土派研究、借鑑。其實歐洲十九世紀形成民族國家的時候,多多少少都有為了統一國家語言而打壓各地方言的問題。Gianluca說Torino地區的方言其實很像法語——完全合理,因為Torino所在的Piedmont地區就是跟法國接壤,而跟今日義大利文——以前Toscana的方言——比較不同。我才拜訪過的Valencia也有自己的語言,但是在獨裁者Franco執政的時候被打壓。照片就是在Valencia市區的牆壁上以Valencian書寫的塗鴉。



跟Gianluca討論這個願景的時候,他提出這樣會不會讓台灣沒有共同體意識、讓台灣分裂成不同國家?我覺得這是今日歐洲人沒有認真去追究十九世紀被打壓的方言的原因。至於在台灣,我是覺得西部因為有高鐵帶來的一日生活圈,應該不至於分裂;另一方面我覺得如果共識是分裂,也沒什麼不好的。

2025年8月10日 星期日

姚嘉文《民主台灣一百年》新書發表演講

昨天去聽姚嘉文在Milpitas台灣灣區文教中心的新書演講《台灣民主一百年》。原來姚嘉文曾經在Berkeley進修,灣區也是他的守備範圍。

會場的聽眾幾乎都是白頭髮的長輩,我一進去大概讓整場平均年齡減五歲;不過後來人數增加、也有一些五、六十歲的聽眾出現。因為長輩們節奏比較慢,便當也還在路上,就開放給聽眾請姚嘉文簽名。我也因此在排隊的時候認識了新朋友——當時在場除了我以外唯一黑頭髮的聽眾。

姚嘉文簽名超有誠意,每個要簽名的聽眾名字都寫上去;連我這種沒貼名牌、名字筆劃多的都不例外。

歐基桑多的場合通常控場就是很有挑戰性的任務。這次主持人是個年輕人,他開場之後、姚嘉文已經站起來準備開始演講,此時前排歐基桑開始舉手發言,實在讓人哭笑不得。

以下全憑記憶,可能有疏漏或錯誤:
  • 姚嘉文說他本來打算寫台灣民主五十年,不過後來發現需要把脈絡寫清楚,只好寫到一百年,整個增加一倍。
  • 一開始也算是介紹姚嘉文寫《台灣七色記》的用意。《七色記》第一本《白版戶》寫的是晉室東遷之後,推動中原士族落籍江南的「土斷」制度、遭到大力反對的故事;以此反映蔣氏政權在台灣的「籍貫」制度。整場演講姚嘉文屢屢提到趙少康的反對意見,趙少康儼然是姚嘉文的謝龍介 XDDD
  • 以1895年的台灣民主國作為時間上的起始點,而《七色記》中最厚的一本《黃虎印》就是在講台灣民主國的故事。這本也被施如芳改編為歌仔戲、由唐美雲主演。雖然施如芳的劇本讓我抖了一下(不過施如芳的唱詞寫得很美,我很喜歡),唐美雲的帥氣度和姚嘉文作為原作者,還是會讓我想看這齣戲。我對台灣民主國評價是:這個組織既不台灣、又不民主、也不是一個國家,把台灣民主國當作台灣追求民主的歷史超瞎。我比較贊同吳密察把台灣民主國和乙未抗日分開來看的觀點,而這在吳密察的論文《日清戰爭與台灣:從民主國到乙未保臺之役》寫得很清楚(收錄在吳密察新出的書《台灣史是什麼》)。
  • 台灣議會請願運動:姚嘉文有講到台灣議會請願運動跟朝鮮的抗日是本質上不同的運動。不過這一點在吳密察的論文集《台灣史是什麼》有不少討論,非常推薦。
  • 二二八與白色恐怖
  • 舊金山和約:通過考試的外交人員有2/3不知道舊金山內容、而只知道開羅宣言。因為考試沒考。
  • 1958蔣介石杜勒斯聲明:是蔣政權「中國神話」的崩解
  • 雷震案:1960, 1970
  • 彭明敏
  • 根據米國檔案,楊西崑自稱其與蔣介石表示過:「退出聯合國」是中華民國的「政治自殺」。
  • 中華民國地圖一直包括中國、蒙古。有一次姚嘉文為了要跟外國朋友講這件事,帶朋友跑去洛杉磯的華文書店。結果老闆找到一張這種地圖,直接送給他們。
  • 與趙少康辯論國大代表的外省席位:趙少康堅持國民大會要保留外省代表席位,姚嘉文反問,中華民國有跟外省收稅嗎?我們都知道有收稅沒代表結果是什麼(戳中我笑點),那有代表沒收稅?
  • 中壢事件:反應的是民眾對國民黨政權的不滿,當時不見得真的有做票
  • 美麗島大審:審判長說我都有讀你的書,我很喜歡,拜託你配合一點。不過不管怎麼判,決定的人都不是審判長。
  • 1986年民進黨籌備成立時在姚嘉文家討論,而姚嘉文本人還在坐牢。
  • 立委減半的嚴重後果:民進黨得票數高,席位卻少
  • 沒有主權就沒辦法講民主
姚嘉文講完之後,主持人說我們可以接受三個問題。是說阿宅我願意出席實體活動就是為了要用台語問問題啊~所以我就舉手問:

感謝你一世人為台灣民主拍拚。歹勢我台語講甲足䆀ê。我有兩个問題:是按怎戰後台灣人無想欲獨立?第二个問題是,這馬有一寡台灣人足討厭民進黨、無愛投票予民進黨,你有啥物想法?這敢有可能解決?

姚嘉文回答說,第一點是因為戰後時台灣人還沒有共同體意識。日治時期日本人對台灣人不好,所以台灣人寄望「同胞」中國人會對台灣人比較好。但其實中國人對台灣人更壞。台灣人不了解中國人,才會有此誤解。第二個問題:民進黨成立的初衷是「改革台灣社會」,當時重點是「正名」「國會全面改選」「加入聯合國」。雖然國會改選達陣,但是改革並不應該就此結束;而隨著民進黨的演化,黨內也開始有「改革」和「選舉」的辯論。主張「選上公職」最重要的黨員佔上風,因此每次開會,往往先討論選舉章程,討論完之後就沒時間討論改革項目了。同時,有些黨員選上公職之後開始得意忘形,有些貪污、舞弊的問題,姚嘉文認為「跟國民黨也沒什麼兩樣,所以選民討厭民進黨也是當然,也因此蔡英文選上總統的時候,要大家『謙卑、謙卑、再謙卑』」。

我覺得姚嘉文應該是比較重視改革也比較理想化的人,所以沒有回答到我想要問的。下一個歐基桑問到有關國民教育、台語教育的問題,由周清玉回答,比較接近我想問的事。周清玉的回答簡言之是台灣很多人不知道台灣的歷史、現在也很多年輕人因為成長在民主時代、認為民主理所當然。因此,我們更應該堅持,繼續做歷史、台語教育的事工,不能讓台語(傳承台灣歷史文化的載具)和台灣歷史中斷。政府有無法辦到的事,我們應該在民間努力。

結束後我去洗手間的路上,有位大姐跟我說她很喜歡我第二個問題。我第二個問題上禮拜週末有稍微想過、跟朋友討論過要怎麼問;第一個問題是因為聽到姚嘉文講了不少日治時代的民主運動、和朝鮮的對比、加上我早上出門前剛好聽到《台灣人台灣事》「朝鮮獨立運動在台灣」那集,和開始的問候都是臨時加的。我覺得能讓我用台語發問、而且顯然大家都聽得懂,實在是太值回票價啦!!

2025年6月15日 星期日

林孝庭《意外的國度》第七章

第七章,第一位米國來的英文老師(誤)柯克(Cooke)登場——柯克的「特種技術合作案」(Special Technician Program)是來台灣賣肥料的,所以還不算是英文老師。柯克是米國退役海軍上將,來台幫助蔣介石是因為米國親國民黨的政治人物與「中國遊說團」的組織「中國國際商業公司」與人脈。書中沒寫、但我猜測柯克來台助蔣的動機或許是想要有更大的影響力和做軍火生意。總之,蔣介石藉由柯克拉攏了東京盟總的麥克阿瑟;同時,華府國務院認為蔣介石太廢想嘗試倒蔣政變(由孫立人取而代之)、讓台灣不至於落入共產黨之手,但是麥帥挺蔣、以至於政變成功的困難度大大提高,政變計劃胎死腹中。蔣介石不愧是政治鬥爭敗部復活的第二名。不過第七章蔣介石還是各種大為光火、大發雷霆、惱怒至極,這本書應該可以作為「蔣介石震怒成語辭典」。

柯克的特種技術顧問團也讓華府國務院與東京盟總的矛盾加深,米國駐台北領事館對柯克和東京盟總各種繞過國務院官方管道參與台北政府軍政決策非常不滿——包括麥帥1950年七月底參訪台灣。不過最後1951年中特種技術合作案結束的原因,是台北駐美空軍採購團團長毛邦初不滿特種技術顧問團有自己的管道進行軍事採購案、台北駐美採購團無法分一杯羹,就跑去跟FBI和米國空軍特別調查部控告中國國際商業公司代表台北非法在米國採購軍火,還指控一些國務院官員以違法手段助其取得武器出口許可證。這讓空軍雷達採購和新的雷達技術人員計畫被迫中止。只能說中國人真的是內鬥內行,外鬥外行。

這章依然是蔣介石視角:「另一方面,面對內憂外患,蔣介石底下的國安單位也開始在台灣各地展開恐怖的肅清行動,剷除島內的地下共黨組織與反國民黨外圍組織,將監視、布建的觸角往下延伸至台灣各地的基層群眾。這些手腕呈現了黨國體制在台灣形塑過程中不太令人意外的一面,旨在穩定國民黨於島內的統治,重建蔣介石在統治集團裡的最高地位。也許對國民黨而言,在當時艱困的時空背景環境下,使出非常手段以鞏固權力,有其必要性,然而這些後來被稱為『白色恐怖』且極具爭議的整肅行動,也在數十年後,產生強烈無法的政治後座力,讓國民黨政府必須為其當年的作為,付出極大代價。」我一點都不認為國民黨有統治台灣的正當性;而且當年要不是陰錯陽差,以米國國務院對台灣的規劃,台灣可能在1950年就讓聯合國託管了。所以這段文字根本就是避重就輕。

2025年5月26日 星期一

林孝庭《意外的國度》第一、二章

看完兩章《意外的國度》,我覺得作者林孝庭果然就是中華民國視角,和我之前讀過他文章的印象一致。其實第一章還好,大部分事實陳述都沒什麼問題。第二章寫到二二八,問題就紛紛出籠。

第一是二二八事件完全使用官方敘事:

「這些政治力量一度奪取台中、嘉義、台南、高雄與台東等地的軍械庫,並與各地方政府當局發生武裝流血衝突,許多參與暴動者被逮捕後,遭到國民黨政府處決或軟禁。」其註解是「關於官方論點的詳細二二八事件報告,見賴澤涵《二二八事件研究報告》(台北,時報文化,一九九四)」,後文甚至用「台灣暴亂」來指稱二二八事件。

第二是不斷黜臭(吐槽)葛超智(George Kerr):

「二二八事件發生前後,由布雷克、葛超智等駐台北外交官所撰寫的諸多觀察報告與建議,因充斥太多個人情緒與觀點,而引發諸多爭議,導致司徒雷登大使不得不提醒華府國務院,勿遽爾相信其有關台灣暴動的論述和評斷。」可是之後又一再引述葛超智對米國國務院提出有關台灣的建議,且認為很有道理。既然如此,我認為比較有可能的狀況是葛超智的觀察紀錄比較可靠,而米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則偏向中華民國政府的立場反而比較偏頗。

作者為了說明二二八之前台灣的情況沒有那麼嚴重,引用英國駐淡水領事館的說法:

「當時亦參與接收台灣任務的英國人士,其第一手記述或許可以平衡一下葛超智稍嫌誇大與主觀偏頗的說法。」

「一九四六年夏,英國駐上海總領事館的一份台灣政情觀察報告即指出,陳儀在處理名義上是中國人、然而實際上具有強烈島民心態、且與中國大陸傳統社會格格不入的台灣人與台灣事務時,表現得頗為出色。」

問題是二二八事件之後,英國駐淡水領事丁格(G.M. Tingle)與葛超智、布雷克(Blake,米國駐台北總領事)的看法不謀而合:

「他在二二八事件發生後立即拍電報給倫敦,說台灣問題的最佳解決辦法,就是讓該島脫離中國大陸的治理。......如同葛超智,丁格亦表達了對陳儀的憤懣,並說如果陳儀主持下的台灣省政體制不改變,那麼英國或者其他國家的官方或者民間貿易發展,在台灣都不會有任何實現的機會。」

是說林孝庭本人不覺得這兩段自相矛盾嗎?1946年夏陳儀治理台灣出色,1947年二月就爆發二二八,難道不覺得哪裡怪怪的嗎?

趁假日先把看完的筆記一下,接下來可能沒空寫筆記了。

2025年1月3日 星期五

蔡潔妮《書寫一部台灣美術史:一段爭議的政治進程》新書發表會

今天聽了蔡潔妮線上新書發表會。發表會是全台語,剛好讓我練習台語聽力, 摸蜊仔兼洗褲。這本書是作者蔡潔妮的博士論文,以次帝國的觀點,探討西方性、中國性和台灣性在台灣美術史的影響;尤其是戰後的發展。不過她所提出的框架,亦即用殖民來解釋中華民國在台灣的政策與文化發展,不管對台灣學界還是對法國漢學界,都是相當新穎的觀點;因此許多人不能接受,甚至排擠她。還好這本新書賣得相當不錯。

發表會的演講提到二戰剛結束的時候,中華民國政府為了顯示中國性比之台灣的優越性,讓中國性與位階更高的西方性結合;舉例來說,當西方流行抽象畫的時候,中華民國政府就連結水墨畫中的寫意,推崇寫意畫。而當中華民國被踢出聯合國、被米國斷交的時候,政府就需要加強中國性與台灣性的連結,以取得統治台灣的正當性;也因此朱銘的太極系列和其他美術家鄉土色彩濃重的作品就被看重。到了兩千年後中國崛起,台灣美術界也分裂:一派看到西方世界重視中國想要分一杯羹,於是重視中國性;另一派則用戒嚴時期中華民國完全不會碰的原住民與本土題材來強調其獨特的台灣性。前者為了要壓制後者,發明了許多打壓、醜化本土化的說法,例如抬高「全球化」的位階,塑造「關心本土議題就是沒有國際觀不登大雅之堂」的形象;同時強調美術與政治脫鉤才能彰顯恆久、普世性質的問題,簡言之就是「政治歸政治,美術歸美術」。

西方性、中國性、台灣性的策略聯盟,讓我想起陳翠蓮在《重探戰後台灣政治史》所分析的米國、中華民國、台灣的關係。戰後中華民國為了取得統治台灣的權利,拼命拉攏米國打壓台灣本土派;1970年代被踢出聯合國被米國斷交以後,蔣經國只好拼命在形式上提拔台灣人,並且不能不民主化,以重塑中華民國統治台灣的正當性。

中華民國對台灣而言是殖民政權這個觀點,我從2014年太陽花運動時期就略有所聞,因此對我來說並不新。然而我覺得這個觀點需要在學界有更多的辯證;實務上,要怎麼在目前險峻的中國威脅之下一邊保持台灣政局與各國盟友的穩定,一邊「解殖」,對本土派政治人物是艱困的挑戰。而中華民國學界——尤其是人文相關學界——的華腦太多,我對學界能否平心靜氣地「辯證」這個議題,實在不太樂觀。只能希望這幾年、未來有越來越多本土派學者進入學界。

作者蔡潔妮也花了不少時間分享她與她博士論文漢學審議委員的爭論,因為她回覆該審議委員的郵件也收錄在本書中。因為這篇論文是台灣美術史研究,在法國漢學界台灣屬於漢學研究的範疇,蔡潔妮的論文委員至少有一位必須是漢學家。她的漢學家委員對論文中的論證沒意見,但是整個是中華民國視角,完全無法理解蔡潔妮所描述的台灣,也不同意她用次帝國殖民的框架討論戰後台灣美術史。該委員甚至裝死、裝出差不回覆,讓作者的博士論文口試資格一度陷入危機;所性作者的指導教授最後與該委員溝通的時候指出「如果論證沒有問題、而只有前提你不同意的話,這是一個學術辯論的機會。你應該讓這位學生口試,你來口試現場辯論。」該委員接受了這個觀點給過,不過拒絕出席口試。

作者與漢學家委員的爭論包括「本省人」「外省人」的法文翻譯。法國漢學界把「本省人」翻譯成"Taïwanais de Souche",但是"Francais de Souche"在法文的脈絡是在歧視鏈底端的法國白人,跟「本省人」在台灣的位階完全相反。作者非漢學家的指導教授指出這點,於是作者從善如流不採用法國漢學界的翻譯。

其實關於台灣學界華腦太多和西方漢學家太多中國(包括中華民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視角、對台灣不友善的事情我講過很多次了,可惜一直沒有什麼回應。這次聽到蔡潔妮的說法,印證我的觀察並不是杯弓蛇影,也不是空穴來風。

2024年12月19日 星期四

胡佛研究所之蔣經國日記1979

早上在兩個重要meetings的夾縫中又跑了一趟胡佛研究所(Hoover Institution)。因為我的預約時間是明天,拜託了館員又因為有空位才讓我進去。

今天只有不到一個半小時,設定的目標是把蔣經國1979年日記中有關對待中國和台灣國防的部分節錄出來。前天節錄十月有關潛艦的部分不是很清楚,於是我先查九月十月的日記合訂本,把完整的句子抄下來。之後從一月開始看。

這次因為比較熟悉蔣經國的筆跡和日記格式,目標也比較明確,然後為了節省時間沒有邊看邊黜臭/thuh-chhàu,所以順利地在時間內查閱完一月到八月的日記(不過當然沒有前天讀得那麼仔細)。連同前天的份我看完了1979年。年初「中(華民國)」美斷交之後蔣經國的各種崩潰和哭枵就留待日後分享了。



2024年12月17日 星期二

胡佛研究所/Hoover Institution

一個多月前我就預約了胡佛研究所(Hoover Institute)的檔案閱讀室,想說來見識見識兩蔣日記。不過因為一次不能調閱太多本,我也覺得不可能在閱讀室看四個小時的資料,就調閱了蔣經國日記最後一年(1979年),然後在Taiwan collection中隨機選了幾種。

今天下午來到檔案閱讀室的時候才發現原來我預約的是明天下午,不過因為檔案已經調閱出來了,閱讀室也還有空位,館員就臨時幫我預約。蔣經國日記雖然不是原件還是不能拍照,只能用館方提供的紙筆抄寫。我本來是想看美麗島事件、陳文成命案和江南謀殺案之後的日記,但是日記的最後一年是1979年,所以就從最後一卷十一月和十二月看起。

胡佛研究所的閱讀室預約最短時間是四小時。我預約時想說我怎麼可能在那邊看四小時,結果今天一小時大概看完一卷(兩個月)日記,最後看完兩卷還想繼續看。所以還真的有可能看四小時。不過1970年代的蔣經國日記台灣國史館去年底已經出版,台灣的朋友就不需要跑來這裡看。

看完四個月的日記,我認為陳翠蓮在《重探戰後台灣政治史》對蔣經國的分析很中肯。然後日記的紀錄還滿誠懇的,我也可以想見腦波比較弱的人研究蔣經國日記之後就變成蔣經國視角(我絕對不是在說林孝庭....才怪)。蔣經國的字還算好看,我為了不想輸給特務頭子所以筆記也盡量寫工整一點。他的日記本很像小學生日記本,格式每天一頁印好好的,每個禮拜有本週反省,還有本週預定工作。不過這四個月蔣經國看起來就是一直踅踅唸,所以寫在十月二十日的那一頁不見得就是十月二十日。

蔣經國在這四個月的日記裡講陳履安、郝柏村的壞話,而李登輝只有出現一次,陪蔣經國去馬祖,完全沒有戲份。也因此我認同陳翠蓮的說法,蔣經國根本沒有想要培養李登輝當接班人。日記多半是在七海官邸寫的,提到的家人是蔣友梅(蔣孝文的女兒)。也有提到一兩次章女(章女係指蔣孝章)。

因為中午在跟同事講話兩點才到,看完兩卷蔣經國日記已經四點多了。閱讀室四點半關門,我就沒看我調閱出來的膠卷,而隨便選的一盒剛好是1996年台灣第一次總統直選的文宣品。

2024年12月14日 星期六

Wendy Cheng, "Island X: Taiwanese Student Migrants, Campus Spies, and Cold War Activism"

今天參加了教授協會和北美台灣婦女會聯合辦的"Island X: Taiwanese Student Migrants, Campus Spies, and Cold War Activism"讀書會。連線的只有三個人,所以我講了滿多意見。然後因為有成員不太熟悉台語,我們今天就只有使用英文。(對讀書會有興趣的人,麻煩聯絡我;我得到主持人的首肯之後也會在這裡貼她的email。我也跟大家廣告了台灣學校的台語課。)

主持人說作者Wendy Cheng是社會學家和人類學家,所以使用的語句可能比較學院式,不太好懂。連寫英文句子躼躼長(lò-lò-tn̂g)的Gianluca都說作者的句子比他寫的還長。不過不曉得是不是因為我對內容並不是完全一無所知,還是因為以往我閱讀(工作以外)的英文書都是文學小說更難懂,我覺得除了一開始單字比較多之外,後來越讀越順、閱讀進度比預期中快。

主持人非常用心,準備了有趣的問題。我特別想記錄的討論內容有兩點:第一是作者提到1960-1980年代的台灣留學生,對美國的帝國主義算是相對友善、也不太批評這一點。主持人講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問:

「假如今天美國沒有帝國主義,或者說美國完全不在乎太平洋,請問我們台灣要如何保持我們的主權?」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夠回答,包括我自己。

接著我們討論如何維持台灣的主體性,擺脫被類殖民、或是附屬的狀態。我的意見其實跟我閱讀第二章的感想互相呼應。閱讀第二章,我覺得有強烈台灣意識的人,絕大多數都投身政治和社會運動是很可惜的事。政治和社會運動固然重要,也需要一定的人才投入;但是我認為某個數量有強烈台灣意識的人留在自己的專業領域發光發熱做這個領域的領導者也同樣重要。舉個我比較熟悉的狀況:台灣真正的諾貝爾獎得主只有李遠哲一人;楊振寧、李政道、丁肇中都是中華民國人或中國人;雖然在台灣受教育,他們跟台灣一點關係都沒有。假如今天有十個有台灣認同的諾貝爾獎得主,除了台積電、Nvidia有另外十個有台灣認同的重要科技業,這樣持續三十年,台灣的國際地位絕對會慢慢提高,朝向日本的國際地位甚至超越。這樣擺脫被類殖民、被利用的地位也是水到渠成。

我的想法並不那麼政治正確,也是受到日本、義大利、德國這些後進國家如何躋身列強的啟發。其中當然有很多細節需要更完整的計劃。例如台灣有必要進入國際社群,參與制定新科技的標準規格,才能真正讓這些科技業成為該領域的領導者。也因此我一直認為中國孤立台灣、阻止台灣參與國際社群,是他們對台灣所作所為中,傷害程度排名前三的事。

第二章有講《科學月刊》的創辦人林孝信。《科學月刊》是我高中時最喜歡的科學雜誌,也是最常看的兩本科學雜誌之一(另一本是日本的《牛頓》)。

2024年11月21日 星期四

陳翠蓮《重探戰後台灣政治史》(二)

昨天晚上看完了陳翠蓮的《重探戰後台灣政治史》。這本書我給五顆星,大大大推薦。本來想認真寫書評,但一忙起來就一直拖,反而都沒動筆(這年頭要講動鍵盤),所以還是快速記錄一下好了。
  1. 第一部分引用非常多米國檔案,將米國-國民黨政府-台灣三方的關係爬梳地非常清楚,也很精彩。
  2. 第二部分比較著重台灣內部的反抗運動,台灣人未竟全功的武裝革命應該是很新的史料與觀點。所以不要再迷信中國「歷史學家」說什麼台灣人不夠勇敢、不敢武裝革命了。(你是把陳智雄、黃文雄等人當塑膠喔?)
  3. 從韓戰到中(華民國)美斷交這段時間,台灣人反對運動沒有成功的原因,我從這本書讀到的結論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國民黨當年用無所不在、無孔不入的情報網路,牢牢控制台灣社會的各方面直到末端——基本上國民黨當年是把用在整個中國的情報網路搬來台灣。這才是台灣人反對運動沒有成功的主要原因。
  4. 第三部分在講中米關係正常化的時期與之後,米國的角色依然重要。不過我注意到第三部分所引用的參考資料大部分是台灣資料,米國檔案只有兩筆。蔣經國與米國在台協會官員的談話紀錄都是引用自蔣經國總統文物,其他官員與米國官員的談話紀錄也是出自台灣方面的資料。我會質疑台灣方面的紀錄是否忠實、是否有扭曲的部分。
  5. 陳翠蓮對李登輝的角色分析精闢。李登輝從不批評蔣經國,因為即使蔣經國並沒有培養李登輝當接班人(書裡也把這點寫得很清楚),李登輝的權力來源仍然是來自蔣經國與國民黨。若是否定蔣經國,李登輝執政、與他所推動的改革就沒有正當性。我雖然很佩服李登輝所達成的成就,但是一直也很想知道他的角色與局限。佩服一個人,不能把他的行為準則照單全收——這一點我覺得排完華毒之後我是沒什麼問題,但台灣被華毒感染的人還是太多,所以有必要提醒。
  6. 這本書的「結論」是很好的摘要,如果沒時間看完全書的人,我建議可以先看結論懶人包。尤其在「美國政府台灣政策的變與不變」這一小節,可以得知身處第一島鏈中心的台灣,對戰後米國的戰略價值非常重要,「(米國的台灣政策)其不變的核心價值是:台灣在西太平洋防線上具有戰略重要價值,絕不能落入敵對陣營手中,並以台灣作為自由陣營的展示典範。」遇到疑美論的人,可以請他們來看這節。
  7. 台灣史讀書會中有人在這本書中知道了中壢事件。我終於瞭解為什麼戒嚴時代國民黨政府對讀書會如芒刺在背,讀書就會知道國民黨有多惡劣、多沒下限。我也是讀了台灣史之後整個變成綠吱。

2024年11月16日 星期六

Hoover Institute: Enhancing Energy Security In A Time Of Rapid Change: Perspectives From The US And Taiwan

禮拜三下午我連線旁聽了胡佛研究所舉辦的webinar: Enhancing Energy Security In A Time Of Rapid Change: Perspectives From The US And Taiwan.
 
上半場一個多小時在講米國,我一邊寫python一邊聽所以沒有很認真,但是重點大概就是:
  1. AI/ML,也就是包括算力,是關乎米國國家安全的議題。
  2. 算力所需要的電力/能源也因此被視為國家安全議題。
下半場在講台灣,我一邊吃飯一邊聽。第一位講者Kuor-hsin Chang的數據很有趣。他說台灣去年(2023)能源消耗是~40%燃煤,~40%燃氣,~7%核能,~10%再生能源。規劃2030年會是50%燃氣,30%再生能源,20%燃煤。目前政府對於核能的想法是open minded,但是使用核能的條件是有適當的安全控管、核廢料處置和社會共識。政府也很重視demand control。

目前台灣的用電量預估是每年增加2.8%,基本上用於資料中心、半導體製造與有關AI的產業(例如server industry)。預估資料中心在2030年的用電量是2340MW,是去年的十倍。

因為淨零碳排的目標,發展再生能源。再生能源遇到的瓶頸是:
太陽能:面積限制,尤其是架設太陽能板需要地方政府批准,十分耗時。
風電:本地的技術還沒發展出來,可能不容易融資。
地熱:技術還無法商轉。
燃氫、燃氨和發展電網grid是目前努力的方向之一。
然而可燃的氫和氨可能佔天然氣的比率低於30%。
燃氣的問題是98%以上的天然氣需要進口;如果50%的電力由燃氣供應,會有國家安全的顧慮——尤其是我們有個不友善的鄰居。

為了達到淨零碳排和能源安全的目標,該講者認為台灣應該重新考慮核電的可能性,尤其是趁新政府剛上任、政策還在形成的時候。該講者認為國聖核電廠應該重啟,馬鞍山核電廠應該在周全的檢查之下延役。而且台灣應該認真考慮新核電技術:small modular reactor (SMR)——此時是很好的進場時間。另外也需要評估從菲律賓輸電的可行性。

以上的數字我有回去聽錄影核實~

我想問的問題是:核電需要佔到多少比率、提供多少電量,才能夠達到台灣的用電量與能源安全目標?

講座訊息:

2024年10月24日 星期四

陳翠蓮的《重探戰後臺灣政治史》(一)

陳翠蓮的《重探戰後臺灣政治史》前三章,趁還沒忘記的時候先寫一下:
  1. 這本書實在太太太精彩了!第一章還沒看完我就決定給五顆星。作者爬梳許多檔案,所下的功夫真的很驚人。
  2. 書裡描述米國人和台灣人的特質,相當符合我親身的觀察。
  3. 將近十年前我很希望台灣能夠「建國」,因此認同《開羅宣言》不是正式宣言的論述。後來因為現實條件差太多,想法有所改變。不過這本書很清楚地揭示,不管是米國還是其他國家,都相當重視《開羅宣言》;換言之,違反《開羅宣言》有嚴重的代價。
  4. 所以說,台灣戰後至今的各種悲劇,蔣介石真的是始作俑者。
  5. 然後看到蔣介石各種崩潰真的好療癒。包括1951年舊金山合約簽署,中華民國被排除在外,蔣介石氣到絕食抗議四小時(禁絕朝食)。(現在知道國民黨政客的絕食抗議四小時是跟誰學的吧)
  6. 不得不承認國民黨政府戰後的外交官還是有一定的能力;相形之下,台灣本省人缺乏這種折衝樽俎的人才。很有可能是因為台灣本土菁英都在二二八被殺光光的緣故。所以說到底都是蔣介石政權造成的。
  7. 承上,國民黨對我來說,並不是只有無能、貪腐、賣台,而是他們在台灣造成的悲劇,沒有清算之前我實在無法接受他們的存在。我的觀察是台灣人的歷史感薄弱(因為義務教育學的歷史都是小說),所以意識到這點的人相當有限。

2024年6月30日 星期日

石牧民《台語解放記事》

大概是作者跟我差不多年紀、又都有文學背景的關係,這本書的想法跟我的想法非常相近!不過作者很用心地問了很多問題,讓我們反思目前許多我們習以為常的現象,是長期粗暴的華語霸權壟斷才產生的結果。

因為大多數觀念我在閱讀本書之前已經都知道、也贊成,所以就不再贅述。對我而言,新觀念是作者解釋台語文、白讀音的方式:如果是講述具體的溫度,我們使用「熱」的白讀「jua̍h-thinn」(熱天),但如果用在抽象的概念,就用文讀「jia̍t-tsîng」(熱情)。我們學文讀不需要讀古漢文漢詩,也不需要以「會誦讀漢文漢詩」來彰顯自己的文化優越感。這點我相當贊成;我自己想要學用台語誦讀漢文漢詩是基於我對漢文漢詩有點造詣與雅好,但是我並不覺得這是這個時代的必學。

最後面作者批評執政黨之前的「雙語國家」政策,不過對後來執政黨修正之後的「國家語言發展政策」相當肯定。我自己也覺得修正版滿不錯。另外我覺得英語的重要性比作者所認為的還重要,因為要讓台灣社會慢慢排除農業社會的傳統遺毒,用英文承載的文化和思考方式是很重要的。


2024年6月8日 星期六

J. Bruce Jacobs《美麗島事件與大鬍子家博回憶錄》



這本書是在逛Cupertino圖書館的時候發現的。如書名所述,第一部分主要描述了美麗島事件的經過、大逮捕、美麗島大審,而第二部分則是作者——大鬍子家博——的回憶錄。

第一部分的重點是文字實況轉播美麗島事件與美麗島大審。家博有寫美麗島事件之前的黨外活動,也介紹了當時「中」美斷交的國際背景,但整體而言並沒有很深入。幾個重點仍然很有意思:1979年五月二十六日黨外人士在一年多前中壢事件的發生地,舉辦了許信良的生日茶會,聚集了一萬到三萬的聽眾——是台灣歷史上非政府資助、非選舉的最大集會。此外,美麗島雜誌在全台各地設置的辦事處稱為「服務處」,與國民黨縣黨部對外名稱完全相同。根據家博事後的採訪,黨外人士的領袖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但是這是讓國民黨對美麗島雜誌感到特別害怕的原因之一。我無法得知是否真的沒有人注意到,不過這和我的觀察相當吻合——我認為藍營核心人物對文字的敏感度在綠營之上。

美麗島雜誌的開幕酒會當天,「疾風雜誌社」組織了一群人到現場鬧事。「疾風」這個名字聽起來很共產黨,鬧事的手段——侮辱、威脅、暴力——也是共產黨的典型。當時在各地對黨外人士的攻擊套餐典型就是:攻擊黨外人士,包括侵入破壞美麗島雜誌社的辦公室、然後黨國壟斷的媒體再栽贓給子虛烏有的黨外「暴力份子」、降低黨外的陰德值。所以現在台灣的示威群眾非常重視和平表達意見,是其來有自。

高雄大遊行(美麗島遊行)前兩天發生了鼓山事件,讓緊張的情況升高;而當天政府當局遲遲不批准室外集會,施明德與姚嘉文臨時決定帶群眾步行兩個街區;在鎮暴警察的環繞下,遊行的形式(比定點集會)讓現場狀況更難以控制。家博認為遊行這個決定是造成美麗島悲劇的失誤之一。隔天不出所料,所有台灣的媒體都定調高雄大遊行的衝突為極度「暴力」事件,反而是從台灣打到美國的兩通電話有比較符合事實的紀錄。家博同時也比較了美麗島事件與韓國的光州事件,美麗島事件根本是小巫見大巫:美麗島事件「當天實際上只有輕微的衝突發生;沒有人因為衝突而死亡,而且軍警或者示威群眾所受的傷都不是永久性傷害。」

家博這本書對美麗島大審的紀錄非常翔實,最獨特的是從家博的註解可以找到英文資料,這些資料值得出版、讓英文世界知道這段歷史。例如當時Stanford的教授John Kaplan就寫了一本書"The Court-Martial of the Kaoshiung Defendants"讓英文讀者了解「中華民國」當時的軍法、司法。這本書在Stanford的圖書館借得到,現在就在我手邊。



簡單歸納,美麗島大審的問題是檢察官根據被告的自白書起訴,而被告的自白書是刑求得來。最後判決並沒有採納辯護律師與被告在審判庭上的辯護,大致上還是根據起訴書判決。普遍用於美麗島被告的刑求是疲勞偵訊;而不同被告被送到不同單位,也有不同的待遇。例如林義雄不只被疲勞偵訊,而且還有肉體上的刑求;而發生在林義雄被拘留期間,1980年二月二十八日的林宅滅門血案,被許多人認為因為林義雄「沒有對他家人否認被刑求的事情」。當時的黨外記者江春男(司馬文武)在《自立晚報》大聲批判林宅血案的殘忍、而且選在二月二十八日真的很故意,根本是在台灣人的傷口上灑鹽。

美麗島事件對台灣政治的影響,家博僅僅說明美麗島的被告、辯護律師、被告家屬,許多後來成為台灣本土政黨的要角。

第二部分家博回憶錄,是這本書獨特之處。家博是美國人,家裡有與亞洲做生意的淵源,但並不足以引起他對亞洲的興趣;他對亞洲的興趣始於在哥倫比亞大學修東方文明這門課的時期。家博原本想去中國學中文,但當時中國在文化大革命,外國人不受歡迎,於是轉往台灣。家博在台灣中文程度突飛猛進——事實上根據家博的敘述,我覺得他的台語講得比我好!!——後來家博發現自己對文化大革命沒有興趣,也不想在香港訪問中國難民。在哥倫比亞大學讀博士班期間,他又到台灣田野調查十八個月,畢業後拿到澳洲大學的終身教職,也一直往返台灣。他文中透露出他的妻子(後來變成前妻)是台灣人(嘉義),在美麗島事件那個時期,他們的女兒和林義雄的女兒差不多年紀;家博常去林家作客,跟林家三個女兒玩在一起。

家博在回憶錄提到,林宅血案當天,他有兩個重要訪談:連震東與陶百川。早上他在住處國際學舍準備,中午打了一通電話給林家,方素敏不在,是林奐均接電話,他也跟雙胞胎姊妹聊了一下。下午他去訪談,回住處之後和舍友柯博文一起品嚐約翰走路,之後柯博文提醒他要打電話給林家。當時接電話的是個男子,說方素敏不在家;家博問她何時回家,對方答:「不知道,家裡發生事情」。後來家博有所警覺、前往林家時,為時已晚。

家博當時準備代表國際特赦組織旁聽美麗島大審,因此拍了電報通知國際特赦組織;同時當晚也和聚集在林家、感到害怕的人一起在附近的飯店過夜。沒想到隔天《聯合報》就報導出「秘密證人向警方提供線索,全面查詢大鬍子外籍男子」。由於當時戒嚴時代在台灣的外籍人士很少,有「哥倫比亞大學博士的大鬍子外籍男子」全台大概就這麼一位,家博無奈之下打電話給有交情的國民黨中央幹部關中和趙守博。而這兩人一致建議家博主動聯繫刑事警察局。

這兩人給的建議令我相當費解:情治單位和媒體這般操作顯然就是要抓個替死鬼;對於法治文明國家的公民來說,在這種情況下主動聯繫刑事警察局是正常反應;但是關中和趙守博理應深諳中華政治文化,知道家博主動聯繫,就是自投羅網。從之後的行為看起來,趙守博還算是有點義氣,有在幫家博斡旋;關中整個就裝死到底,接到家博電話之後就丟下話筒,讓家博聽二十分鐘關中家裡發生的大小事。

家博之後就被警方「保護」起來。一開始在圓山大飯店的地下室,讓他抓狂的是疲勞審訊、除了在廁所內一直有人在同一個房間裡監視他、一個月沒看到陽光。警方無禮地亂搜家博國際學舍的住處、亂翻家博的筆記,可是搞笑的是警方根本看不懂他的英文筆記。家博也記錄了與警方對談時一些文化衝突。後來媒體一改口徑,說家博「目擊林宅血案的兇手」,使家博陷於被滅口的風險中,只能繼續接受警方「保護」;還因為有些記者猜到家博在圓山大飯店,跟記者大捉迷藏。

四月上旬,家博終於受不了不見天日的生活;雖然林宅血案尚未偵破,隨著時間過去他也覺得可以挑戰一些界線;跟警方協調後,他終於可以換到地面上的房間,每天還可以出來跑步。最好笑的是「原本被派來陪我跑步的警官跟不上我,便改派另一位腳程較快的警官來陪我跑步」。是說台灣當時的警官也太廢,家博又不是AIT的健身教練。然後家博說他待在圓山大飯店的日子對於浪費台灣納稅人的血汗錢感到罪惡,所以「沒有浪費任何食物和飲料」。XDDDD

後來因為AIT、澳洲La Trobe大學校長、美國和澳洲各種媒體、台灣友人的奔走,也藉著第四屆中美經濟研討會貿易論壇將在圓山大飯店舉行的形勢,蔣經國下了決定讓家博恢復自由。家博提到一開始他不認為林宅血案的兇手是情治單位,因為不覺得情治單位有這麼愚蠢;然而自己被誣陷的事、和其後陳文成命案、江南命案——尤其是江南命案,美國聯邦調查局有中華民國情治單位涉案的證據——家博這才認為最有可能的兇手是情治單位。這也是台灣社會一般的認知,由此可見文明法治國家的公民對東亞專制社會的了解非常脫離現實。

家博也認為媒體之所以報導嫌犯是大鬍子外籍男子,是為了幫兇手——包括情治單位——分散焦點。因著「中」美斷交,1980年代初是台灣社會最仇外的時期;家博這位「大鬍子外籍男子」便因此被殃及池魚。

家博離開台灣之後,過了12年才找機會返台。一方面當然是PTSD以至於不想來台,另一方面他也被中華民國政府列入黑名單。1992年家博被任命為澳中理事會的成員,又有台灣駐澳的外交官幫助,才得以被批准來台。家博說到台灣十二年來變化之大,簡直如同李伯大夢。他拜訪了以前常去的嘉義鄉下,發現傳統農舍完全變成西式樓房,道路也被拓寬遷移了。還好他一下計程車,就被一位歐巴桑認出來:「你是不是家博?」然後被帶到以前朋友的家裡。歐巴桑果然是地表最強生物,連認人都這麼厲害,實在也太歡樂。XDDDD

家博提到這次以及1993年再次來訪台灣,都看到不只台灣社會進步,台灣本土意識也提高很多。兩蔣時期台灣料理是被禁止的,主要飯店的餐廳必須提供中國菜;然而當時陳菊招待他去吃台菜餐廳蓬萊邨,其他友人也多次招待他吃欣葉台菜餐廳。不過家博在台灣的行程仍然被警察跟蹤監視;很好笑的是1993年家博在台北拜訪原住民朋友、立委之後,跟計程車司機說他被跟踪。結果計程車司機沒花多久就甩掉了跟踪者:

我問:「你怎麼辦到的?」司機回答說:「我們經常會載到被老婆跟踪的男性乘客,所以我們有很多甩掉跟踪車輛的經驗。」我回答:「我很高興跟踪我的只有警察,而不是我老婆。」

一直到1995年,在李登輝總統的幫助下,家博終於脫離黑名單,但是之後他入境還是屢受海關刁難。後來呂秀蓮任桃園縣長期間曾經親自去機場接他,然後在陳水扁當總統以後,家博才能真正順利入境。

本書最後,家博提到馬英九政府2009年做的林宅血案報告。這份報告漏掉好幾項關鍵證詞,也漏掉當天中午家博打給林家、林奐均所接聽的電話和當天下午大約五點家博打給林家、陌生男子所接聽的電話——這兩份電話都有在警方記錄中。因此家博強烈質疑這份報告是否想要掩蓋某些真相。

最後家博認為情治單位是最有可能的兇手。可能是長官無意說要給黨外人士「一點教訓」被下屬當真,或者是長官真的想要給黨外人士「教訓」;不過執行的殺手很有可能早就被滅口了。不管是哪一種情形,隨著時間過去,揭露真相的機會也越來越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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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這篇書評是我預計的兩倍長,初稿就足足寫了兩個小時....

葉高華《臺灣族群史解謎》

「日本統治台灣之初,動用憲兵與警察力量建立戶籍簿。」 「當時台灣人沒有主動向官方申報戶籍的習慣,且辨務署又沒有人力挨家挨戶清查戶籍,因此戶籍的準確度面臨嚴重問題。」 第一章落落長一大堆,根本的觀念只有:住在廣東的人群不一定都講粵語或客語(可能是講福建話的族群),住在福建的人群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