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5日 星期日

岡田英弘《日本史的誕生》

網友在討論《世紀血案》竄改歷史的意圖。

剛好讀到日本學者岡田英弘對中國歷史的看法。分享在此。
然而,中國人卻不一樣。對於中國人而言,記錄的行為意味寫下應該發生的事。在歷史的紀錄上,如果事情的發展不如預期,那麼便不加以記錄,又或寫下的是記錄者的理想,讓世界變得更美好。這經常出現在近代中國的日記當中,當將這些日記與外國人的紀錄對比時,會發現許多出入。這並不是說中國人天生就愛說謊,而日本人和歐美人特別誠實。對於中國人而言,他們記錄下的是配合其喜好的事實,這樣看起來才會更真實。

 

什麼是意識型態?日本東京外國語大學歷史學名譽教授岡田英弘說:

至於意識型態描繪的則是未來世界應有的樣子,主張現在的世界應該朝其邁進。
沒有意識型態,就是對未來沒有願景。這是什麼值得洋洋得意、沾沾自喜的特質嗎?


自我認同的基幹是歷史。被問到「你是誰」的時候會回答名字。名字有姓,而姓是從父母而來。也就是說,自己是誰也就等於祖先是誰,換句話說就是歷史。什麼樣的歷史創造出自己,這是自我認同的出發點。 
不僅是個人,國家也相同。剛創立的國家首先著手進行的就是撰寫歷史。如果沒有撰寫歷史,那麼就無法確定自己是什麼人,而這又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家。這是現實的政治問題。為了掌國家之舵、合眾人之力,就必須要有歷史。如果沒有歷史,神話也可以。
這就是歷史的重要,也是為什麼極權政府會有真理部篡改歷史。

是說岡田英弘的書感覺很老派。雖然會有不少(對我來說是)新觀念、和當年是新的現在仍然未過時的觀念,但也常常讓我覺得鬼打牆,同樣一個觀念會重複講好幾次。

井上久所寫的電視劇《國語元年》中描述,明治初期也遭遇了同樣的問題。在江戶時代的社會、文化普及的事物可以用當時的日語充分表現出來,但到了文明開化的時代,對於新出現的事物,僅用江戶時代的日語已經無法充分表現。為此,明治的人首先以英語和其他歐洲語言為基礎,將歐洲語的文章一個字一個字地換成日語,人為創造了文章體裁和語彙。開發新日本語的先鋒是明治時期的文學家。無論是森鷗外、尾崎紅葉,還是夏目漱石,他們的作品如此風靡一世,無論是誰都有讀過,主要的原因就是他們的作品教導了我們新日本語的使用方式。讀者吸收他們的說法,終於可以面對新的時代,表現出想說的話。就算如此,歐洲語是日語原型的意識,一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依舊表現在「原語」、「原書」這些詞彙上。日語建立在英語基礎上的意識,也許現在更為強烈。
其實華語也經過同樣的轉變;如果對照現在使用的華語,和《水滸傳》《西遊記》《紅樓夢》甚至是《朱子語類》,都可以發現明顯的差別。余光中有一篇文章《中文的常態與變態》把中文西化的語法整理得很清楚。我以前還是基本教義派的時候,覺得不應該使用西化語法;但後來我發現西化語法和傳統語法表達的意思還是不太一樣,也就是說,傳統語法不能傳達我想表達的意思。也因此我現在會選擇使用能夠更精準表達的方式,而不是執著於使用傳統語法。

是說我只看過夏目漱石的《心鏡》和尾崎紅葉的《金色夜叉》,當年完全看不懂這兩個人到底是有名在哪——尤其是《金色夜叉》根本就是八點檔劇情。

王育德《台灣:苦悶的歷史》

王育德這本書對我而言是大驚喜。原本以為這麼舊的書(1970年代初版),頁數不多而涵蓋的時間長,應該只有非常淺顯的介紹;這本書的重要性應該只是第一本(或第二?)以台灣為主體的歷史書。沒想到雖然歷史事件的確只有淺顯的介紹,但是王育德本人的評論非常深中肯綮,大部分以現代的眼光也不覺得過時。

鄭氏政權和現在的國民政府有很多類似的地方。一貫奉明正朔和國民政府主張自己是中國的正統政府,主旨相同。由此必然採取「反攻大陸」的國策,強迫台灣人犧牲以便奉行這個國策。驅使現在的台灣人向他們一無所知的大陸發動戰爭──鄭氏政權也有這種不合理的現象。移民為大陸的飢荒和戰亂所迫,好不容易來到台灣。他們看到向南北延伸遼濶肥沃的原野,對明天滿懷希望。「反攻大陸」在他們聽起來,一定覺得跟自己毫不相干。

和國民政府一樣,對於鄭氏政權來說,「反攻大陸」成功的可能性連萬分之一都沒有。他們唯一的生路就是和土著的台灣人擕手合作,在台灣建設新的國家。

這裡的「移民」指的是從唐山過台灣然後定居下來的人。

關於大清帝國時代台灣的政經:

朱一貴和林爽文的叛亂,一度有控制大局之觀,後來為什麼都慘遭失敗?研究這個問題,是台灣人不能忽視的重要工作。這裡因為篇幅有限,無法詳論,必須指出的就是,當時移民缺乏明確而且一致的政治理想。

清朝基於治安上的理由,對台灣的糧食情況感到憂慮,除獎勵稻作外,禁止將稻米運出島外。台灣農業的命運──米糖相剋,在台灣開拓之初就已存在。

一八八二年(光緒八年)到一八九一年(光緒十七年),台灣北部反而不得不從大陸輸入米,一年平均數萬石。這是台灣北部人口激增,加上連年歉收造成的結果。在這一段期間,南部照樣向大陸輸出米。這個現象乃因政治落後和交通不便使整個島無法發展成一個經濟單位。

一八六七年(同治六年)三月遇難的美國船羅拔號,結局尤其悲慘。李仙得和大酋長協商,結果締結條約使情形獲得改善,在當時可以說是明智之舉。卓杞篤嚴守信義,博得佳譽。當時台灣等於有兩個政府。這是具有象徵性的一樁事,說明了清朝統治下的台灣本質的一面。

有別於中國的風俗:

螟蛉子的流行是台灣特有的風俗之一。如眾週知,尊重男性血親的宗法制度在中國有悠久的傳統。但移民由於女人不夠,無法隨心所欲結婚成家,然而又不能沒有後嗣,就產生收養陌生人為養子的習慣。

女人不夠,當然提高了女性的地位。「男尊女卑」在中國只是表面上如此,在台灣,女人尤其有很大的發言權。女人在自己的名義下擁有財產,對丈夫遺產的分配插嘴干涉。

接下來更重要的是對台灣民主國的批判:

做為獨立宣言,格調不能算高。「恭奉正朔,遙作屏藩」這句話,令人懷疑其獨立的精神。這也難怪。民主國的建立,是由留在台灣想混水摸魚撈油水的清廷官吏,和想要死守既得權益的丘逢甲等大租戶兼讀書人階級,串演的一齣戲。

這裡一針見血講出日本與中華民國殖民台灣的高下: 

馬關條約中規定的選擇國籍的自由和兩年的寬緩期限,比開羅宣言片面規定台灣人是中國人的措施,文明很多而且合乎人道。

觀察到台灣北部與南部的差別,至今仍然適用: 

台北的不堪一擊和中南部的頑強抵抗,形成強烈的對比,北部氣質和中南部氣質的不同能說明其中的一部分。台北有如東京,是新開闢地區,由出外做活者聚集而成的大雜院,中南部有悠久的傳統,鄉土觀念很強。後來台北出現許多經濟人才,中南部則出現許多政治運動家,也許與此有關。

強調1895年「台灣民主國」與「乙未抗戰」的差別,也是吳密察90年代一系列論文所強調的(收錄在《台灣史是什麼》)

它和台灣民主國謀略性的抗戰必須嚴加區別。在初期,二者的抵抗偶然合為一體出現,因此才令人產生錯覺,以為這是民主國組織發動的抗戰。但是,面對強大的日軍,而且知道外國不會干涉的時候,謀略家和大租戶爭先恐後逃出台灣。他們可以把大陸當作最後避難場所。相反地,台灣人繼續抵抗到彈盡援絕,而且還會繼續抵抗下去。生為台灣人,死為台灣鬼,這是他們唯一的立場。

在這裡指出日治時期台灣人民主運動的盲點,更是深中肯綮:

 但要實現這個理想,首先必須認清自己既非中國人亦非日本人,而是第三個民族的立場,加以主張並獲得承認。如果以中國人自居,利用所謂中日親善做為抵抗日本的權宜之計,總有一天會被拆穿西洋鏡,受到彈壓。如果以日本人自居,高喊中日親善,為虎作倀幫助日本人侵略中國,同樣會被中國人看破手腳,為中國人所不齒。

然而蔣渭水以及當時許多台灣的政治運動家,在觀念上抱著中國人的意識,不容諱言。他們對過去的台灣歷史認識淺薄,正面受到日本帝國主義的剝削和壓迫。

他們對中國的實際情形不甚了了,對隨便加以美化的「祖國」,寄以鄉愁。一部分台灣人有機會到中國親身接觸,耳聞目睹,卻有一個通病就是只看好的一面,把它擴大解釋說給別人聽,而且因為屬於新知識,具有影響力。他們以中日親善的媒介自許,這種胸襟雖然可貴,但總是對中國有所偏袒,不容爭辯。

後來講到台灣文化協會左右路線分裂、最後日本總督府政策緊縮而導致整個民主運動的失敗,王育德引用矢內原忠雄《帝國主義下的台灣》作為總評。簡言之,就是台灣當時的工業發展程度不高,工人階級的教育文化程度太低,因此排他的「無產階級運動」其實不是真正從無產階級中產生的,而是其他階級的知識分子,受到外來思想啟發而跳下來領導。然而,台灣作為殖民地,社會運動應該要聯合所有階級,才有成功的機會;矢內原忠雄甚至認為,需要由知識分子、中產階級領導,爭取到政治自由之後,整個社會才有階級鬥爭土壤。也就是說先團結一致爭取到政治自由之後再分左右啦!

我開始閱讀這段歷史的時候是看陳翠蓮的《自治之夢》,當時確實對文化協會的左右分裂感到一頭霧水。後來看吳叡人《福爾摩沙意識型態》第四章, 吳叡人把前因後果解釋地很清楚,我才知道他們到底在爭論什麼。然而,吳叡人這本書比較像事後諸葛硬把當時並不是很明顯的問題找出來,用來整理出完整的脈絡;我不太認為他的論述可以真實反映當時的狀況。所以我個人也是偏向王育德(或矢內原忠雄)的論點:在當時的情況下,最優先的還是政治自由,應該先團結爭取政治自由再來談路線左右。王育德特別提到這樣的論點仍然適用於今天(1970年代),我認為黨外運動與民進黨的主流的確是朝這個方向前進,一直到現在(2026年)——黨國陰影仍舊籠罩在台灣、轉型正義得不到社會過半數的支持——仍然適用。(而民進黨在80, 90年代也因著這個策略和國際上的因緣際會,至少成功讓台灣政黨輪替。)

日語教育對台灣現代化的影響:

日語的使用並非僅止於語言的問題。語言是表情達意的手段,學習量達到某一程度,就會引起質變,還會規定思考方式和世界觀。當然,語言背後的文化體系的優劣對這一點發揮極大的作用。不知道這是幸運或不幸,台灣人由於日語和日本文化而從封建社會蛻變到現代社會,因此日語似乎可以說給台灣人帶來相當大的質變。

台灣人在戰後無法對自己的命運有所共識因此沒有抓住稍縱即逝的機會:

所有參加聚會的人都主張台灣人的台灣、台灣門羅主義。至於具體上應該如何推動,卻無法定下方針。對於協約國的台灣政策,他們看不出任何苗頭,也摸不清國民政府會對台灣採取什麼態度。很明顯的事實就是,不能從安藤總督指揮下的日軍取得任何方式的合作。因此一般認為最聰明的辦法是觀望形勢,獨立的計劃屈服於機會主義的大勢下,化為泡影。

 戰後台灣人對中國人的心態——因為善良而自卑:

但是台灣人對中國人非常寬大,達到卑躬屈膝的程度。因為台灣人知道自己的罪行──不但對台灣人的解放沒有發揮任何主動的作用,而且表面上等於幫助日本侵略中國──抱著強烈的自卑感。利用這個弱點,中國人以征服者自居,君臨台灣,旁若無人。

 為什麼實行土地改革:

不管彼此的矛盾(陳誠與蔣經國)如何,有一點他們利害一致,那就是必須寄生於台灣人之上。國民政府逃到台灣後,立刻實施一連串的土地改革,實際上,這只是為了使國民政府本身成為台灣唯一最大的地主,確保廉價豐富的食糧,而採取的權宜措施。它還被當作國民政府「德政」的榜樣,利用於宣傳,甚至贏得不知底細的外國人的稱讚。 

「國民政府自賣自誇說:「『耕者有其田』──土地為農民所有,收穫由農民享受。這是國父孫中山先生的遺教,也是政府既定的土地政策。」那麼為什麼在大陸無法實施,逃到台灣之後才實施?理由很簡單:土地是台灣人的,國民政府本身無關痛癢。(中國人也有同樣的看法。參閱一九六一年十一月,香港自力出版社發行,孫家麒著《蔣經國竊國內幕》一六頁。)」

為什麼美國明明幫助國民黨政府在台灣安身立命,國民黨骨子裡還是反美:

美國無意允許「反攻大陸」,而只要美國不援助,「反攻大陸」就不會成功,這一點國民政府並非不知道。明明知道還叫囂不停,除了上面提到的理由外,還有其他的陰謀,那就是先算好下一步,把「反攻大陸」成為泡影的責任轉嫁美國,不露痕跡地使中國難民的不滿和憤激化為對美反感,以謀政權的安泰,到最後無計可施時,搞國共合作。

看到這裡真的很佩服王育德的洞見,真是先知!!

國民黨政府怎麼在台灣洗腦:

警察、特務的嚴重監視,使小暴動也不可能發生,這是符合常識的見解,事實亦是如此,但也必須指出,國民政府體制對台灣人所做的精神上的閹割,多少得到成功。國民政府不斷強調中國擁有悠久的歷史和偉大的文化,企圖激發台灣人即將喪失的中華思想。進一步煽動說,台灣人不要小裏小氣,腦子裏只有狹窄的台灣,應該有海濶天空到廣濶的大陸闖天下的氣魄,這種煽動對純真的青少年特別有效。

兩百萬屬於統治階級的中國難民造成很可怕的風氣,假公濟私,貪污瀆職,講人事關係,對工作不負責任。這種風氣也影響到台灣人的社會。從感覺到挫折進而失去衝勁時,這個影響就像惡魔的誘惑一樣發生作用,使許多台灣人模倣中國人的惡習,進一步產生「食爸倚爸,食母倚母」(胳膊扭不過大腿)這種畏縮、聽天由命的心理。

於是要追求自由和獨立的台灣人,在和國民政府鬪爭之前,必須先和台灣人的精神閹割進行鬪爭。

同時也講到蔣經國啟用台灣才俊,也是拉攏人心、鞏固政權的手段。

最後我覺得王育德批評海外台獨運動真的是醍醐灌頂:

不管廖文毅或誰,要在日本展開獨立運動,爭取旅日台灣人的理解和支援是先決條件。要達到這個目的,必須鍥而不捨從國民政府統治的實情,台灣人和中國人本質上的差異,獨立的好處來說服他們。

尤其是最後《我如何寫台灣:苦悶的歷史》這一章,字字珠璣。我非常推薦有志者仔細看一遍,特別是這一整段:

台灣的獨立,本質上就是台灣人和中國人全面攤牌。由來於中國人的台灣人,為什麼不得不和中國人攤牌?無論如何必須追究原由。

我們的敵人經常指責我們「背叛祖宗」、「出賣民族」。這是足以令人感到畏縮、惡劣之至的罵人話。這種「道德上」的責難,具有跟人身攻擊含義不同的尖銳度。我們也許可以說:正因對這種責難未能準備有效而適當的反駁,獨立運動才陷入停滯。

「臨時政府」那些人有什麼歷史理論,我曾經加以調查。結果發現他們主張:「鄭氏時代是台灣人第一個王國,台灣民主國是台灣人第二個王國,現在的獨立運動是第三個王國復國運動。台灣民族和中國民族的區別在於血統……」。我對此不能不產生全面的懷疑,但最初而且最大的疑問則是沒有談到歷史以前的極為單純的疑問。

許多台灣人對政治漠不關心,現在的獨立運動陷入停滯──這是過去曾經兩度建立獨立國家的民族所應有的狀態嗎?亡國的民族所做的抵抗,應該不是這麼輕鬆的。試將朝鮮人強烈的對日反感和台灣人對日本的感情加以比較即能明瞭。也可以說,正因台灣人一次也未曾擁有自己的國家,才不知道奴隸的悲慘。

說鄭氏政權是台灣人的國家,根本牛頭不對馬嘴。鄭氏高喊復明,想要反攻大陸。台灣人建立的國家怎麼可以是對大陸眷戀不捨的好戰國家!

至於台灣民主國,親共台灣人所做的奚落更令他們無言以對。親共台灣人知道唐景崧的獨立宣言中有「恭奉正朔,遙作屏藩」等語,把它當作奚落的最佳材料。

而且「臨時政府」那些人逃避責任,未能說明台灣人建立的這些國家壽命短促的原因。記取亡國的教訓,使其有助於現在的「復國」運動,豈非指導者的責任和義務?

後來我向某幹部打聽他們真正的想法。他說:

台灣真正的歷史沒有人懂。我們只想到怎麼說對我們的宣傳比較有利。一般人常懾於權威或傳統。宣傳說台灣的獨立實際上有哪些成績,既冠冕堂皇,又能夠打氣。反正政治和學問是兩回事。

這是所謂吹牛皮嚇唬人,確實也有一些道理。但是即使有人會詆毀說我不是「政治上的人物」,我還是認為不可以吹牛皮嚇唬人。吹牛皮嚇唬人不但勞心傷神,而且時間一久會露出破綻。被騙的人一定會光火,造成反效果。

說實話,這種吹牛皮嚇唬人的宣傳,對他們的獨立運動究竟有什麼好處,令人懷疑。有多少台灣人感奮興起?有多少日本人表示敬意和同情?

訴諸事實的做法,就台灣人的歷史而言,正如我這次在書中所述,沒有任何地方可引以為榮,不如說只有一連串的恥辱,實在苦不堪言。

但正確的努力始於正確的認識。瞭解正確的努力方向,即使是很微弱的力量,也能發揮有效的作用。

我一直認為有志於台灣獨立運動的人,把台灣民主國——這個既不台灣、又不民主、也不是一個國的東西——當神主牌來拜實在很瞎。終於看到有人跟我有同樣看法了。

 

2025年11月30日 星期日

《造山者》的問題

《造山者》這部紀錄片其實拍得還滿熱血的。如果能讓年輕人重新燃起夢想、而不是只想著畢業後進台積電賺錢,我覺得是滿大的功德。

然而,這部片主要的問題是:是否會讓人認為獨裁政權的決定比民主體制好?

會有這樣的疑問,是因為這部片的所有受訪者一再對孫運璿感恩戴德、認為他的決策英明睿智有guts,甚至提到在民主國家裡國家產業政策不可能做出這麼大的賭注。

我認為這些評價都是事後諸葛——因為今天台積電很成功,證明當年賭對,才有這麼高的評價。台積電獨佔鰲頭先進製程也只是這十幾年的事——我2006年出國的時候台積電雖然優秀,但是沒有到這麼一枝獨秀的地步。如果孫運璿當年賭錯了呢?在獨裁政權下以孫運璿的背景,賭錯其實不會怎麼樣。這種環境之下我也敢賭啊。

下一個問題就是當年送去RCA學習的八人小組,是怎麼選出來的?紀錄片沒講,耐人尋味。
雖然有以上的批評,這群半導體先進的貢獻,我還是給予肯定。這也讓我反思:本土派想要建立更有台灣主體性的國家,也應該盡量累積科技、經濟的credits,才能夠說服更多人支持本土陣營。其實本土派的credits很多被媒體消音、淡化、甚至醜化(隨便想就有謝清志和翁啟惠的例子),是很嚴重的問題,需要更多人正視、想辦法改善、解決。不管如何,本土派需要繼續耕耘科技樹,因為科技能改變的事,超乎我們此時的想像。

2025年11月27日 星期四

吳叡人《福爾摩沙意識形態》補論

吳叡人《福爾摩沙意識形態》補論引用Linda Colley:「(1707-1837)大英帝國持續擴張,為各行各業的蘇格蘭人、威爾斯人和盎格魯—愛爾蘭人開啟了向上流動的龐大機會,這是一個關鍵機制,英格蘭人藉此得以吸引邊陲人民,尤其是蘇格蘭人,待在聯合王國之內,而不是選擇分離主義。」這一段和井野瀨久美惠的《大英帝國的經驗》異口同聲。

吳叡人下一句「有趣的是,日本國家建造者也依循相似的策略,在十九世紀晚期、二十世紀初期建立並擴大他們新的民族國家暨帝國的時候,向外收編在宗主國內向上流動受挫或無法滿足的邊陲人民。」

我立即想到荒勝文策(Bunsaku Arakatsu),在台北帝國大學蓋了粒子加速器並成功進行atom nucleus collisions實驗。這是亞洲第一次、全世界第二次成功的原子撞擊實驗。兩年後荒勝文策即被調回京都帝大,在那裡湯川秀樹成為他的團隊成員。看來荒勝應該是一開始在日本找不到頭路,跑到台灣,做出口碑之後又回到日本。

2025年11月21日 星期五

吳叡人《福爾摩沙意識形態》前四章

看完吳叡人《福爾摩沙意識形態》前四章,順便來講為什麼我認為目前復振台語的第一優先順位是盡量把台語搬回公眾場域。

雖然說語言要變成國家語言、民族語言,需要優秀的文學來鞏固這個語言的地位。而文學中使用最全面最多技巧、創作最困難、也是當代文學中最被重視的,就是小說。然而,小說要引起廣泛共鳴與時代意義,就必須寫當代人、當代事。台灣當代人多半不會在公眾場域講台語,因此現在用台語寫小說,就好像1920年的台灣作家用華語白話文寫小說一樣,無法反映最真實的社會樣貌。這樣就變成惡性循環:當代沒有真實講台語的環境,就沒有以台語寫當代的材料。沒有傑出的台語文學,就沒辦法讓人認可台語的重要。所以,我的第一優先順位是把台語搬回公眾場域,假以時日,台語文學就有更多元的發展空間。

所以我的action items是:如果已經在創作台語文學,當然就是繼續創作;文學創作總是多多益善。但是如果本來沒有創作文學,只是想復振台語,我覺得更有效的方式是在自己的專業領域使用台語,或是盡量在公眾場域使用台語。

我覺得我的理論大概是過於簡化,但是已經讓我有努力的方向——希望有朝一日能在台灣以台語給通俗演講,或是升學講座(因為物理演講大概沒什麼人想聽XDDD)。所以對我已經夠用了。

2025年11月17日 星期一

吳叡人的《福爾摩沙意識形態》之蔣渭水

之前看陳翠蓮的著作,對蔣渭水的印象除了長得帥之外實在是不怎麼樣;我不太能理解為什麼蔣渭水的評價這麼高。現在閱讀吳叡人的《福爾摩沙意識形態》,大概可以了解其原因是:
  1. 蔣渭水在治警事件中的法庭答辯相當精彩,也是舊文協-台灣民眾黨(右派偏左)的台灣民族理論主要建立者。我認為作者吳叡人本人可能在1927年文協分裂後的眾多理論中,最認同蔣渭水主義。
  2. 蔣渭水的理論其實吃了滿多孫文的口水。我對孫文的反帝非共理論不予置評,但是顯然當時東南亞很多國家都覺得孫文理論很好用。我要強調的是,正是因為蔣渭水理論承繼孫文理論而來,在台灣——國民黨文化強勢的環境下,蔣渭水根本就是理想的樣板。

2025年9月21日 星期日

台語復振的願景

我對台語復振的願景是Catalonia模式,也就是在每個地區,在所有公共場合使用一兩種主要的語言。

雖然說理想上是希望數種台灣官方語言都能夠全國通用,但是實務上我認為不太可能有足夠的資源做到十數種語言並列。當然現在科技——尤其是人工智慧——越來越進步;用科技突破資源的極限,我是相當樂觀也樂見其成。

不過以務實角度來說,我的願景是:
首先,投入資源平均發展各地,讓各地都有其獨特、並駕齊驅的高等教育與工作機會;
再以各地的歷史人文背景,讓各地有不同的語言作為主要通行語。

必需先有第一項的前提,才能有本錢做第二件事。驅逐利益是人性,沒有足夠的實際誘因,就無法吸引更多人來學習各種不同台灣語言。

我的願景啟發自Catalonia和瑞士,這些地方的實務實行,我覺得值得台灣本土派研究、借鑑。其實歐洲十九世紀形成民族國家的時候,多多少少都有為了統一國家語言而打壓各地方言的問題。Gianluca說Torino地區的方言其實很像法語——完全合理,因為Torino所在的Piedmont地區就是跟法國接壤,而跟今日義大利文——以前Toscana的方言——比較不同。我才拜訪過的Valencia也有自己的語言,但是在獨裁者Franco執政的時候被打壓。照片就是在Valencia市區的牆壁上以Valencian書寫的塗鴉。



跟Gianluca討論這個願景的時候,他提出這樣會不會讓台灣沒有共同體意識、讓台灣分裂成不同國家?我覺得這是今日歐洲人沒有認真去追究十九世紀被打壓的方言的原因。至於在台灣,我是覺得西部因為有高鐵帶來的一日生活圈,應該不至於分裂;另一方面我覺得如果共識是分裂,也沒什麼不好的。

岡田英弘《日本史的誕生》

網友在討論《世紀血案》竄改歷史的意圖。 剛好讀到日本學者岡田英弘對中國歷史的看法。分享在此。 然而,中國人卻不一樣。對於中國人而言,記錄的行為意味寫下應該發生的事。在歷史的紀錄上,如果事情的發展不如預期,那麼便不加以記錄,又或寫下的是記錄者的理想,讓世界變得更美好。這經常出現在近...